第二十三天。
林衍在房间里走。
从床头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头。
一百二十步一个来回。
他已经走了一百多个来回了。
腿不是自己的了。
腰不是自己的了。
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没停。
林九渊说了，每天一千步。
今天还差三百步。
他咬着牙，继续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前开始发黑。
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晕劲儿过去。
然后继续走。
走到第九百步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林九渊。
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
“衍儿……”
林衍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四处看。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
“衍儿……你怎么还活着？”
林衍的手攥紧了。
那是张磊他妈的声音。
“你怎么还活着……我儿子呢……”
声音越来越近。
“我儿子呢……他为什么不来陪我……”
林衍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闭上眼睛，使劲摇头。
“假的。”
他在心里说。
“都是假的。”
他睁开眼，继续走。
九百一十步。
九百二十步。
九百三十步。
“林衍。”
又一个声音。
这次是苏禾养母。
“林衍……我的锅铲呢……”
“菜糊了……锅烧穿了……”
“我闺女还没吃饭呢……”
林衍停下脚步。
他看见墙角站着一个人。
穿着夜市炒面时那件旧围裙。
手里拿着一个烧穿的锅。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衍……你怎么不救我……”
林衍的腿软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假的。”
他咬着牙说。
“你是假的。”
“假的？”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张磊他妈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那你自己看看，我是假的吗？”
林衍闭上眼。
不看。
不看就不在。
他继续走。
九百四十步。
九百五十步。
九百六十步。
脚步声跟在他后面。
不是他自己的。
是别人的。
很多人的。
他睁开眼。
房间里站满了人。
张磊他妈。苏禾养母。吴老头。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死在林远山手里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林衍的手开始抖。
“你们……”
“我们等你很久了。”
吴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脸上还是那个笑。苦的。
“你什么时候来陪我们？”
林衍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
吴老头的脸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苦笑的老人。
是临死前的样子。
七窍流血，眼睛睁得老大。
“你欠我的！”
他扑过来。
林衍往后一躲，撞在墙上。
他闭上眼。
浑身都在抖。
“林九渊！”
他在心里喊。
“林九渊！”
没人应。
他又喊。
还是没人应。
那些人越走越近。
手伸过来。
凉的。
冰凉的。
“林衍……”
“来陪我们……”
“来啊……”
林衍抱着头，缩在墙角。
抖得像个筛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林九渊。
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脑子里。
很轻。
但很清楚。
“你死了，谁替他们报仇？”
林衍愣住了。
“你死了，谁去杀林远山？”
“你死了，那些事谁还记得？”
他慢慢抬起头。
那些人还在。
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是怨。
是别的什么。
吴老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这一次，他没有扑过来。
他只是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们？”
林衍点头。
“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林衍愣住了。
答应？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
吴老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苦的。
“你没答应。”
“但我知道，你会去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
“活着去。”
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其他人也一个一个转身。
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林衍一个人，缩在墙角，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那个印记，淡淡的。
它在发光。
很淡的金光。
一闪一闪的。
像心跳。
“林九渊。”
他喊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就在这儿。”
林衍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心魔，得自己过。”
“别人帮不了。”
林衍没说话。
他靠着墙，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那些人没了。
但他们的眼神，还在。
他想起吴老头最后那句话。
“活着去。”
他攥紧拳头。
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抖。
但他站住了。
他走回房间中央。
继续走。
九百七十步。
九百八十步。
九百九十步。
一千步。
他走完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
喘着气。
看着天花板。
那只猫还在。
他看着它。
“林九渊。”
“嗯。”
“刚才那些……是心魔？”
“是。”
“以后还会有吗？”
沉默了几秒。
“会。”
“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变强，他们都会来。”
林衍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
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
惨白的。
他想起那些人最后看他的眼神。
不是怨。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们没走。
在他们心里，在记忆里。
等着他。
等他活着去。
他把手贴在胸口。
那个印记温的。
“那就来。”
他说。
“来一次，过一次。”
“来一百次，过一百次。”
“反正我不会死。”
“死了，谁给他们报仇？”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躺下。
闭上眼。
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
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没理它。
他在想吴老头那句话。
“活着去。”
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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