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走了以后，林衍在楼下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钻进衣领里，激得人后背发紧。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长白山。
他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活了十九年，最远的一次是小时候跟爸妈回老家，坐了三小时大巴，他在车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那时候觉得三小时好长，长得像永远到不了。
现在呢？
现在他连死都见过了。
林衍转身上楼。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斑驳的墙面，生锈的扶手，每一级台阶都踩过无数遍。他走得慢，不是因为肋骨疼——已经好多了——是因为在想事情。
想张磊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张磊还认他这个兄弟。
哪怕他妈死了，哪怕是因为自己。
还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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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苏婉在厨房忙，锅铲翻动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味儿混着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林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愣了几秒。
他妈穿着那件旧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锅里不知道在炒什么，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马上吃饭。”
林衍没动。
“妈。”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
“嗯？”
林衍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我明天要出趟门。”
苏婉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林衍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发烧，她守在床边，就是这种眼神。他考试考砸了，她安慰他，也是这种眼神。他住院那一年半，她每天守在病房里，还是这种眼神。
担心。心疼。但什么都不问。
“去哪儿？”她问。
声音很轻。
“长白山。”
“和谁？”
“张磊。还有苏禾。”
苏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炒菜。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更久。”
锅里的菜翻炒了几下，滋啦声更响了。
“钱够吗？”
林衍愣了一下。
“够。”
苏婉没再问。
她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又去盛饭，拿筷子，摆好。
“吃饭吧。”她说。
林衍走过去，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放进嘴里。
嚼着。
没味道。
他看了一眼苏婉。
她低着头吃饭，夹菜，喝汤，和平时一样。
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
很轻。
夹菜的时候，筷子抖了一下，菜差点掉在桌上。
林衍把筷子放下。
“妈。”
苏婉抬起头。
“嗯？”
林衍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了。
但没哭。
“你不用担心我。”他说，“我真的没事。”
苏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妈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衍坐在那儿，看着她。
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自己不孝，说自己惹了那么多事让她担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她就不担心了吗？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把菜吃干净。
把汤喝光。
放下碗的时候，他说。
“我洗碗。”
苏婉愣了一下。
“你洗？”
“嗯。”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冲在手上，凉的。
他低头洗碗，一个一个，洗得很慢。
苏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
林衍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她房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没开灯。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很轻的呼吸声。
她没睡。
只是躺着。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妈。”
“嗯。”
“等我回来。”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好。”
林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那只猫还在。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出那块青铜色的玉。
手心那个印记，淡淡的。
玉温的。
“林九渊。”
“嗯。”
“你说，我能活着回来吗？”
沉默了几秒。
“能。”
林衍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报仇。”
那声音顿了顿。
“报仇的人，死不了。”
林衍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玉。
它在他手心里，温温的，像活着的东西。
他攥紧它。
贴在胸口。
闭上眼。
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
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没理它。
他在想明天。
明天，他要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这个有林远山的地方。
离开这个死了那么多人的地方。
去长白山。
和张磊一起。
和苏禾一起。
他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去。
因为张磊叫他了。
因为苏禾也去了。
因为——
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亮出来了。
惨白的。
但有一点暖。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他闭上眼。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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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醒了。
坐起来，穿衣服，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张身份证，一点零钱。
还有那块玉。
他贴身放着。
温的。
走出房间的时候，苏婉已经在厨房了。
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件旧围裙。
听见动静，她回头。
“吃了再走。”
桌上摆着早饭。
粥，煎蛋，咸菜。
他坐下，吃完。
站起来。
走到门口。
苏婉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她。
“妈，我走了。”
她点点头。
没说话。
林衍拉开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没有声音。
站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
斑驳的墙面，生锈的扶手。
他想起那天坐在这里，他妈跑下来扶他的样子。
他低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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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楼下的时候，张磊已经在了。
穿着件旧外套，背着个包，站在单元门口。
看见林衍，他没说话。
只是点点头。
林衍走到他旁边，站着。
等。
过了几分钟，苏禾来了。
她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脖子上那块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
凉的。
张磊先开口。
“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林衍和苏禾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衍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户，开着。
苏婉站在窗前，看着他。
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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