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到长白山,要先坐六个小时的大巴到省城,再转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最后还要换一趟当地的小巴才能进山。光是听到这个行程,林衍的腿就开始发软,不是心理上的软,是生理上的软——他那三根断掉的肋骨虽然养了一个多月,但长途颠簸到底能不能扛住,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大巴站永远是这个城市最灰头土脸的地方。候车厅里挤满了拎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和他们一样背着包的年轻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脚臭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熏得人直犯恶心。林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磊去排队买票,苏禾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那天晚上在楼道里遇见她养母之后,苏禾就变成了这样。
不是冷漠,也不是悲伤,就是——空的。像一口井,水面平静,但看不见底。林衍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闭眼之后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不会哭,不知道她脖子上那块玉有没有再发过光。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张磊买完票回来,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票根,往林衍手里一塞,自己找了个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也没说话。从那天晚上他妈死了之后,他的话就少了,少得可怜。以前那个叽叽喳喳、见谁都招手的胖子,好像也跟着他妈一起埋进了土里。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播着发车信息,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喊叫,小贩的叫卖,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林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想的不过是作业做没做完、考试考没考好、中午吃什么。一个月后,他坐在这个破旧的车站里,身边坐着两个同样失去至亲的人,准备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长白山。
张磊说,他爸以前在那儿干过活,认识一个人。
那个人能帮他什么,张磊没说。林衍也没问。
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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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开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没买到座票的人,随着车身晃来晃去。林衍坐在靠窗的位置,苏禾坐中间,张磊坐过道边。车窗玻璃脏得发黑,外面灰蒙蒙的天透进来,像是隔着一层雾。
车开出市区的时候,林衍回头看了一眼。
高楼慢慢变小,街道慢慢变远,熟悉的红绿灯、熟悉的广告牌、熟悉的那家每天路过的包子铺,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这里还会剩下什么。
林远山还在那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阿坤还在。那个浓妆女人还在。那些事还没完。
但他现在得走。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变强。
需要时间找那两块玉。
需要时间让自己下一次站在林远山面前的时候,不再是跪着的那个。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那块青铜色的玉。
温的。
贴着心口。
“你那个朋友。”林九渊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心里有东西。”
林衍愣了一下。
“张磊?”
“嗯。”
“什么东西?”
“恨。”林九渊顿了顿,“比你深。”
林衍转头看了张磊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衍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知道张磊有恨。
他妈死在阿坤手下的人手里,那个光头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还在哪个地方喝酒吃肉。而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却什么事都没有,还能坐在这里去什么长白山。
换了他,他也恨。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张磊说。
说对不起?说太多次了,没用。
说我会杀了他?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他只能什么都不说。
等着。
等张磊自己想通。
等有一天,他能用行动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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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再从农田变成山丘。天一直灰着,偶尔飘几滴雨,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苏禾一直没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林衍看着她。
她瘦了。
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脸色白得发青。脖子上的玉在衣领里若隐若现,青白色的,和她的人一样安静。
他想起她养母。
那个在夜市炒面的女人,每次看见他都会多给一勺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女人死了。
死之前,手里还攥着锅铲。
锅里的菜烧糊了,锅底烧穿了。
因为她在给女儿做饭。
林衍闭上眼睛。
那种画面,不能想。
一想就难受。
难受得像有人拿刀子在心里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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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省城比江城大得多,车站也比江城的气派,灯光通明,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火车是明天早上六点的。”张磊看了看手机,“今晚得住这儿。”
他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三十块一个床位,三人间。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收了钱,给了钥匙,往楼上一指,“206,自己上去。”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
林衍看着那道楼梯,深吸一口气,开始爬。
每上一级台阶,肋骨那里就隐隐作痛,但不像以前那么钻心了。一个月的时间,骨头总算长了回去。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张磊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苏禾站在最后面,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爬上三楼。
206是个小房间,三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对着后面的一条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墙皮泛黄,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人脸。
林衍选了靠窗的那张床,躺下。
床板硬得硌人,枕头薄得像张纸,被子散发着一股霉味。但他实在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沾上枕头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很轻,断断续续。
是哭声。
他睁开眼,侧过头。
苏禾蜷缩在对面的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但没有声音。
只有那种压抑的、不想被人听见的抽泣。
林衍躺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是躺着。
听着她的哭声,一下一下,像针扎在心里。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惨白的,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
他没动。
就那么看着。
直到她的哭声慢慢停下来,肩膀不再抽动。
她睡着了。
林衍还是没睡。
他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像一张模糊的人脸,也在看着他。
“林九渊。”
“嗯。”
“你说,人能扛住多少东西?”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但人比你以为的能扛。”
林衍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惨白的。
但有一点暖。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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