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那张硬板床睡了一夜，浑身的骨头都像被人重新拆了一遍，肋骨那里隐隐作痛，后腰也酸得厉害。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那块模糊的人脸形状的水渍，听着一左一右两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
张磊睡得很沉，偶尔还打两声呼噜。他侧着身，背对着林衍，那条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暗影。睡着的时候，他脸上的戾气消散了许多，看起来和以前那个嘻嘻哈哈的胖子没什么两样。
苏禾那边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林衍想起半夜里那些压抑的抽泣，想起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月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种说不出的孤单。
她醒了吗？还是睡着了？
他不知道。
五点的时候，张磊的手机闹钟响了。
三个人先后爬起来，谁都没说话，各自穿衣服、收拾东西、洗脸刷牙。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水龙头哗哗响，镜子里照出三张疲惫的脸。林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瘦了，黑了，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和一个月前那个高中生判若两人。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退房的时候，老板娘还睡着。张磊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三个人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火车站离旅馆不远，走路十分钟。清晨的风灌进衣领里，冷的。林衍裹紧外套，跟在张磊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小片水花。
苏禾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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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火车站比江城的那个大多了，也乱多了。候车厅里挤满了人，有躺在地上睡觉的，有蹲在角落吃泡面的，有抱着孩子喂奶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林衍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包放下，靠着墙站着。
张磊去买早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豆浆。他把袋子递过来，林衍接过，咬了一口。
包子已经凉了，馅里肥肉多瘦肉少，一口下去满嘴油腥。但他没说话，就那么嚼着，咽下去。
苏禾接过去，也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
候车厅里的广播一遍一遍播着车次信息，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玻璃。林衍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做梦。
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电影。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想的不过是作业写没写完、考试考没考好、中午吃什么。一个月后，他坐在这个破旧的车站里，身边坐着两个同样失去至亲的人，准备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长白山。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陌生的。
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检票进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车是绿皮的，老式的那种，车厢里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座位是硬邦邦的绿皮椅子，面对面两排，中间夹着一张巴掌大的小桌子。林衍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苏禾坐他旁边，张磊坐对面。
车窗玻璃脏得发乌，外面灰蒙蒙的天透进来，像是隔着一层雾。
汽笛响了一声，火车慢慢动起来。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站台，人群，房子，街道，慢慢变成田野，变成山丘，变成一条一条向后飞驰的电线。
林衍盯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风景一幕一幕掠过。
他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
十二个小时。
够他睡一觉，再醒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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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窗外的风景变了。山更多了，更高了，连绵起伏，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幅泼墨的画。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对面座位上，张磊也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脸上那道疤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林衍想起他刚受伤那几天，脸肿得不像样子，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整张脸都染红了。那时候他在医院，张磊来看他，就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那道疤长好了，结了痂，掉了痂，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迹。医生说会慢慢变淡，变成一道白印子，不会再那么显眼。
但林衍知道，有些伤疤，不在脸上。
他妈死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林衍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火车进了隧道，眼前一黑。
黑暗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下一下，像心跳。
隧道很长。
长到他开始数数。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一百二十三秒的时候，眼前猛地一亮，火车冲出了隧道。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
山更高了，更近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黑压压一片，风吹过的时候，树梢翻起一阵阵波浪。
苏禾忽然开口了。
“你以前来过东北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林衍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也在看窗外，侧脸对着他，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有。”他说，“最远去过隔壁市，坐大巴三小时。”
苏禾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我也没来过。”她说，“我妈说，等以后有钱了，带我去旅游。”
她的声音顿住。
林衍没接话。
他知道那个“我妈”是谁。
是那个在夜市炒面的女人。
是那个每次看见他都多给一勺菜的女人。
是那个死之前手里还攥着锅铲的女人。
不是那个在门那边的。
是这个养了她二十年的。
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走。”她说，“我一直以为，等我毕业了，工作了，赚钱了，就能让她享福。就能带她去旅游，带她去吃好吃的，带她去看那些她只在电视里看过的地方。”
“我一直在等。”
“等毕业。等工作。等赚钱。”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口锅。”
她的声音开始抖。
“那口锅，烧穿了。”
“她倒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锅铲。”
“菜糊了。”
“她给我炒的菜，糊了。”
林衍坐在那里，听着。
窗外风景飞速掠过，山，树，云，一层一层往后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听着。
苏禾没哭。
只是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衍转头看向窗外。
天还是灰的。
但他看见远处有一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山腰上，金灿灿的。
他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死。”
“是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苏禾。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眼睛红的，没哭。
林衍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还在抖。
但没出声。
林衍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继续看着窗外。
火车继续往前开。
十二个小时，还很长。
但他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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