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二天清晨抵达白河站。
林衍是被冻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车窗上结了一层白霜,透过霜花看出去,外面白茫茫一片。他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肋骨那里隐隐作痛,但还能忍。
对面座位上,张磊已经醒了,正盯着窗外发呆。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沉默,阴郁,像一潭死水。
苏禾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还没醒。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她脖子上的玉露在外面,青白色的,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淡淡的光。
林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火车正在减速,慢慢靠近站台。站台上站着稀稀拉拉几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覆盖着雪,白得刺眼。
长白山。
到了。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苏禾醒了。她睁开眼,愣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看着窗外。
“到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林衍点头。
三个人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包,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冷空气从车门缝里灌进来,林衍打了个寒颤,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走下车厢的那一刻,冷风迎面扑来,像刀子刮在脸上。林衍深吸一口气,肺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冰碴子,又冷又疼。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做梦。
像是走错了片场。
一个月前,他还在江城那个小城市里,每天上学放学,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一个月后,他站在这个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身边站着两个同样沉默的人,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走吧。”张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林衍和苏禾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站台,走出火车站。
站前广场不大,停着几辆出租车和面包车。有几个司机站在车旁边,看见他们出来,立刻围上来,嘴里嚷嚷着什么,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林衍听不太懂。
张磊没理他们,径直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老楼前停下来。
“就这儿。”他说。
林衍抬头看。
楼很老了,至少三四十年历史,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暗沉的水泥。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长白山林业招待所。
张磊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林衍和苏禾跟在后面。
里面很小,就一个前台,几张破沙发。前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得像树皮。他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正在听评书,摇头晃脑的,嘴里还跟着哼哼。
张磊走过去,在前台站定。
“王叔。”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小磊?”
他站起来,绕过前台,走到张磊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怎么来了?你爸呢?”
张磊沉默了几秒。
“我爸没了。”
老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张磊,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了。”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走回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给张磊。
“住几天?”
“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
“行。先住着。不够再说。”
张磊接过钥匙,转身上楼。林衍和苏禾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衍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站在前台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心疼。
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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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三楼,两间,门对门。
张磊把一把钥匙递给苏禾,自己拿着另一把,推开对面的门走了进去。
林衍跟着苏禾进了房间。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透进来的光线白惨惨的。暖气片在墙角滋滋响,倒是挺暖和。
苏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看着窗外。
林衍把包放下,在另一张床上坐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禾忽然开口。
“林衍。”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林衍知道她说的“那个”是什么。
那块玉。
剩下的那块。
能让他变强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苏禾没说话。
林衍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侧脸对着他,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脸色发白,但那块玉在她脖子上,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
“你怕吗?”他问。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清冷。
是别的什么。
“我妈死的时候,我怕过。”她说,“现在不怕了。”
林衍看着她。
“为什么?”
苏禾没回答。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覆盖着雪的山。
林衍坐在那儿,看着她的侧脸。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们三个人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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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磊敲开门。
“吃饭。”
三个人下楼,老头已经在食堂摆好了饭。一盆酸菜白肉,一盆炖豆腐,一大碗米饭。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张磊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林衍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个老头。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穿着旧棉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皱纹堆得像树皮。但他的眼神不一样。
太亮了。
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
吃到一半,老头忽然开口。
“你来,是为了那块东西吧?”
张磊的筷子停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
“你爸当年也来过。”
张磊抬起头。
“他来过?”
老头点点头。
“来过。住了半个月。进山去了。”
“进山?去哪儿?”
老头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山里有个地方,一般人进不去。”他说,“你爸当年非要进去。”
他顿了顿。
“出来的时候,变了一个人。”
张磊攥紧筷子。
“他怎么了?”
老头回头看他。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他走回桌边,坐下。
“你想去?”
张磊沉默了几秒。
“想。”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明天再说吧。”
他站起来,走了。
张磊坐在那儿,盯着面前的饭碗。
林衍看着他。
他知道张磊在想什么。
那个地方,他爸去过。
出来之后变了。
那个地方,藏着什么。
藏着能让他变强的东西。
藏着能让他报仇的东西。
他一定在想,要去。
林衍低头,继续吃饭。
酸菜白肉很香,炖豆腐很嫩。
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地方,张磊他爸去过。
林远山,是不是也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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