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衍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风一直在刮,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暖气片滋滋响,偶尔还会发出“砰”的一声,吓得人心里一紧。他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弯弯曲曲的,像是有人拿刀划出来的痕迹。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白天老王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起张磊他爸,一会儿又想起林远山那张脸。
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张磊他爸进去之后,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会变了一个人?
林远山,是不是也去过?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不想,那些念头越是往外冒。
他忽然想起林九渊。
“林九渊。”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嗯。”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慵懒,像是刚睡醒。
“你说,山里那个地方,会不会有剩下的那块玉?”
“不知道。”
林衍愣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残魂,不是神仙。”林九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我在你体内,能感知到的东西有限。隔着这么远,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林衍没说话。
“但你那个朋友他爸的事,倒是值得注意。”林九渊继续说,“进去之后变了一个人,要么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要么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上了身?”
“嗯。就像我这样。”林九渊顿了顿,“但能上活人身的,比我强多了。你朋友他爸还能活着出来,要么是命大,要么是那个东西没想要他的命。”
林衍沉默了几秒。
“林远山呢?你说他会不会也去过?”
“有可能。”林九渊说,“他等了一百年,不可能一直待在江城。到处走走,找点东西,很正常。”
林衍攥紧了被子。
“那如果他在那儿……”
“你现在打不过他。”林九渊直接打断他,“就算再加上我,也打不过。”
林衍没说话。
“但你可以跑。”林九渊说,“跑得快,也是一种本事。”
林衍闭上眼。
跑。
又是跑。
他跑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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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林衍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咚咚咚,很急。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去开门。
张磊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眶凹进去,眼白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走。”他说。
林衍愣了一下。
“去哪儿?”
“找老王。”
张磊转身就走,林衍赶紧套上裤子跟上去。
老王住在一楼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张磊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正要踹门,门开了。
老王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热气往上冒。他看了张磊一眼,又看了林衍一眼,叹了口气。
“进来吧。”
房间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堆满了杂物。老王在床边坐下,指了指桌上两个凳子,示意他们也坐。
张磊没坐。
“那个地方,在哪儿?”
老王看着他。
“你真想去?”
“想。”
老王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你爸当年进去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吗?”
张磊没说话。
老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
“他出来的时候,瘦了三十斤。整个人脱了形,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走路都打晃。我问他看见了什么,他不说。我问他里面有什么,他也不说。他就那么在这儿躺了三天,三天没吃没喝,第四天爬起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王抬起头,看着张磊。
“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滋滋响,窗外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的。
张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衍看着他。
他知道张磊在想什么。
他妈死了。他爸也死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他只想找一样东西。
哪怕那个东西会让他变一个人。
“我不怕。”张磊说。
老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明天早上四点,我带你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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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三个人哪儿都没去。
张磊一直在房间里待着,不知道在干什么。苏禾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出来吃了两顿饭,一句话都没说。林衍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一直没停过,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林衍想起老王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想起林远山。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那张脸。
那张和爷爷有点像,又不太像的脸。
爷爷的眼睛是暖的。林远山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冰。
他不知道林远山当年经历过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张磊他爸,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张磊要去。
那就去。
反正他也得找那块玉。
反正他也得变强。
反正他也得回去,杀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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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四点,天还黑着。
林衍起床的时候,张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背着一个大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苏禾也出来了,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脸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王在前面带路,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四个人穿过林业招待所后面的小路,走进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风很大,刮得树枝东倒西歪,不时有雪块从上面砸下来,落在脸上脖子上,凉得人一激灵。林衍跟在张磊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听着前面老王踩雪的嘎吱声,和远处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开始蒙蒙亮了。
灰白的光从树缝里透进来,照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白。林衍抬头看,四周全是树,密密麻麻的松树,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天。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还要走多久?”张磊问。
“早着呢。”老王头也不回,“天亮能到就不错了。”
又走了两个小时。
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林衍的腿开始发软,肋骨那里隐隐作痛,每踩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停。
张磊走得比他还快,那条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标记。他一直走在最前面,踩出来的脚印陷得最深,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从什么东西里拔出来。
苏禾跟在林衍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落下。林衍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清冷。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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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老王停下来。
“歇一会儿。”
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从包里掏出几个馒头,分给他们。馒头已经冻硬了,咬一口,硌牙。林衍啃了两口,就着雪咽下去。
“还有多远?”张磊问。
老王指了指前面。
“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
林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是一座山,很高,山坡上全是树,密密麻麻的,看不见顶。山顶覆盖着雪,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那儿有什么?”张磊问。
老王看着他。
“我从来没去过。”他说,“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在那儿。但从来没去过。”
“为什么?”
“因为去的人,没有一个不变样。”老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你爸变了。你爸那几个朋友也变了。变好的,变坏的,变疯的,都有。我不想变。”
张磊没说话。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
“走吧。”
老王看着他,叹了口气。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林衍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
雪越来越厚,风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肋骨那里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停。
因为他知道,张磊在前面。
那个失去了一切的人,还在一瘸一拐地往上爬。
他不能停。
下午三点的时候,他们终于翻过了山头。
老王停下来,指着前面。
“到了。”
林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被积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开阔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黑漆漆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石头旁边,有一个洞口。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风从那个洞口里吹出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张磊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洞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开阔地。
走向那个黑洞。
林衍想喊他。
喊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张磊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个黑洞里。
风还在刮。
雪还在下。
洞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张磊会在里面看见什么。
但他知道,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可能已经不是张磊了。
也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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