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那个黑洞里往外灌，呜呜的，像一头困在里面的野兽在嘶吼。林衍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时间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好像失去了意义。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落进他的领口里，凉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那个洞口还在那儿。
黑漆漆的。
张磊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
“林衍。”
苏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回头。
“林衍。”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她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个洞口。
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会出来的。”苏禾说。
林衍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王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看着来时的路。他说过，他不会进去，也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他过去的人都会变，变好的变坏的变疯的，没有一个不变样。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衍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他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只想张磊出来。
哪怕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哪怕变成另一个人，哪怕不再是那个叽叽喳喳、见谁都招手的胖子。
只要活着出来就行。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疼。
但他没松手。
“你冷吗？”苏禾问。
林衍摇头。
“你抖得很厉害。”
林衍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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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
天开始暗下来了。雪停了，风也小了，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的呜呜声，一声一声，像在提醒他们，那个洞口还在那儿，里面还有东西。
老王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天黑之前，他得出来。”他说，“不然今晚就出不来了。”
林衍转头看他。
“为什么？”
老王指了指那个洞口。
“晚上那儿会有别的东西。”
林衍愣住了。
“什么东西？”
老王摇头。
“我不知道。也没见过。但进去过的人说，晚上不能待在里面。待在里面，就永远出不来了。”
林衍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个洞口。
天快黑了。
张磊还没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禾拉住他。
“你干什么？”
“进去找他。”
“你疯了？”苏禾的声音变了，“老王说了，进去的人都会变——”
“那也得进去。”
他挣开她的手。
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洞口里传出来的。
脚步声。
嗒。
嗒。
嗒。
很慢，很重，一步一步，从里面往外走。
林衍盯着那个黑洞。
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脚从黑暗里迈了出来。
接着是身子。
接着是脸。
张磊。
他站在洞口，浑身都是雪，眉毛上结了霜，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衍，看着苏禾，看着老王。
那眼神，林衍从来没见过。
不是空的。
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张磊。”他喊了一声。
张磊没应。
他慢慢走过来。
走到林衍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他。
林衍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玉。
青白色的。
和他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张磊把那块玉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
玉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白色，温润内敛，像活了千年万年的老东西。
“我找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衍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那道疤。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那个叽叽喳喳的胖子，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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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张磊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林衍和苏禾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老王走在最后面，一路上一声不吭。
天彻底黑了，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前面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林衍走得很慢。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肋骨那里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停。
他一直在看张磊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走得虽然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现在呢？现在他走得还是快，但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是在飘。
像是脚不沾地。
林衍不知道他在洞里看见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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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老王把他们送到门口，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林衍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老了很多。
苏禾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没开灯。
林衍站在走廊里，看着张磊那扇紧闭的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黑着，没开灯。
当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窗边。
张磊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玉。
一动不动。
林衍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磊开口。
“林衍。”
声音很轻。
“嗯。”
“我爸在里面。”
林衍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磊。
张磊没抬头，还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玉。
“我看见他了。”他说，“他在里面。”
“他……他还活着？”
张磊摇头。
“不是活人。”
林衍的手攥紧了。
“是别的什么。”张磊说，“像你体内那个东西一样。”
林衍沉默了几秒。
“他跟你说什么了？”
张磊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
他顿了顿。
“他说，那块玉，是留给我的。”
林衍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磊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块玉。
月光落在玉上，泛着幽幽的青白色。
温润内敛。
像活了千年万年的老东西。
像一直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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