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一动不动。
林衍也没动。
他就坐在张磊旁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又很快结成冰。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整个窗户都模糊了,只能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但林衍总觉得冷。
不是身上的冷。
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侧过头看了张磊一眼。
张磊低着头,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睛半阖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手里的玉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林衍认识张磊十几年了。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他什么样林衍没见过?哭过笑过,怂过狠过,被老师骂得抬不起头,被万辰那帮人堵在巷子里,他都见过。
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张磊,让他有点陌生。
“张磊。”林衍喊他。
张磊没动。
“张磊。”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张磊抬起头。
看着他。
那眼神,林衍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空的,也不是冷的。
是那种——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近很近的人。
说不清。
“林衍。”张磊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嗯。”
“那里面,不是山洞。”
林衍愣住了。
“不是山洞?”
张磊摇摇头。
月光在他脸上晃动,那道疤像是活过来一样,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
“那是个……”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那是个口子。”
“口子?”
“通往别的地方的口子。”张磊说,“走进去,就不是咱们这个世界了。”
林衍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看见了什么?”
张磊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层,久到暖气片又砰砰响了几声。
然后他开口。
“我看见了眼睛。”
“眼睛?”
“很多眼睛。”张磊的声音开始发飘,“在墙上,在地上,在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眼睛。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它们都看着我。”
林衍的后背开始发凉。
“还有呢?”
“还有……”张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听不懂的声音。”张磊说,“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又像是一个人在说很多话。嗡嗡嗡的,震得脑袋疼。”
他抬起头,看着林衍。
那个眼神,让林衍心里一紧。
“它们说,那块玉,是它们等的。”
林衍愣住了。
“它们等的?”
“嗯。”张磊点点头,“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顿了顿。
“比咱们想象的,多得多。”
林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张磊。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
那点亮,还在。
但变得很奇怪。
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洗过,染过。
变得不那么亮了。
变得有点浑。
“张磊。”林衍喊他。
“嗯。”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吗?”
张磊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记得。”
“什么事记得?”
张磊想了想。
“六岁那年,你偷你爸的烟,咱俩躲在巷子里抽,呛得直流眼泪。”
林衍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抽了一口就吐了,说再也不抽了。”
“后来呢?”
“后来你又抽了。十五岁那年,跟万辰那帮人打架,打完你在天台抽了一根,说抽烟能解愁。”
张磊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没有。
“那是骗你的。”他说,“抽烟解不了愁。”
林衍看着他。
“那什么能解愁?”
张磊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
他低下头,又看着手里那块玉。
“也许这东西能解愁。”
林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手,攥着玉,攥得那么紧。
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那个口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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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苏禾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脸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像是两颗星星落进了井里。
“你们还活着?”她问。
声音很轻。
林衍点点头。
苏禾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暖气片还在滋滋响。
过了很久,苏禾忽然开口。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林衍转头看她。
“梦见什么?”
苏禾看着窗外。
“梦见我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树。树是黑色的,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树上长满了眼睛。”
林衍的手一紧。
“眼睛?”
“嗯。”苏禾点点头,“和那天晚上楼道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它们都看着我。”
张磊抬起头,看着她。
“它们说什么了?”
苏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它们会说话?”
张磊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苏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它们说,那块玉,是它们的。”
林衍和张磊同时看向她。
苏禾低着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块玉。
青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它们说,那是它们等了很久的东西。”
“等了多久?”
苏禾想了想。
“没说多久。”
“就说了这些?”
苏禾点头。
“就说了这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片滋滋的响声,和窗外雪花飘落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林衍开口。
“三块玉。”
他看着张磊,又看着苏禾。
“它们要找的,是三块玉。”
张磊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块。
苏禾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那块。
林衍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那块已经融合了两块的玉。
三块玉,三个人。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它们上面。
它们同时亮了。
很淡很淡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
像心跳。
像活物。
张磊看着那块玉,忽然说了一句话。
“无所谓了。”
林衍愣了一下。
“什么?”
张磊抬起头,看着他。
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说,无所谓了。”他说,“不管它们要找什么,不管咱们要面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顿了顿。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林衍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点亮,还在。
但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叽叽喳喳的胖子该有的光。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那是从那个口子里带出来的。
“张磊。”他喊他。
“嗯。”
“你还活着。”
张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没有。
“活着。”他说,“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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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慢慢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冷的白。
三个人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等着天亮。
等着明天。
等着不知道会来什么的东西。
林衍看着窗外。
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衍儿,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死,是活着。”
他现在有点懂了。
活着,就是坐在这儿,看着雪,等着天亮。
活着,就是身边还有人坐着。
哪怕那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哪怕自己也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但只要还活着。
只要还坐着。
就够了。
他把两块玉贴在胸口。
温的。
“林九渊。”
“嗯。”
“你说,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沉默了几秒。
那个声音响起。
“不知道。”
“但很快会知道的。”
林衍愣了一下。
“很快?”
“很快。”
那个声音顿了顿。
“它们已经等很久了。”
“不会再等很久了。”
林衍看着窗外。
雪停了。
月光很亮。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
很轻,很远。
像是从那个口子里传出来的。
他攥紧手里的玉。
温的。
像活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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