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衍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闭上眼就是张磊说的那些话——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是眼睛，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那些眼睛都看着他，眨也不眨，就那么盯着。
还有那个嗡嗡嗡的声音。
听不懂，但震得脑袋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又很快结成冰。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把整个窗户都糊住了，透进来的月光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张磊坐在对面的床上，一动不动。
林衍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从那个洞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玉，眼睛半阖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也不动。
像一尊雕塑。
但又不像雕塑。
因为雕塑不会有那种眼神。
林衍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无所谓了”。
那三个字，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
以前那个叽叽喳喳的胖子，那个见谁都招手的胖子，那个被打趴在地上还喊“林衍你快跑”的胖子，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
也许留在那个洞里了。
也许被那些眼睛吃掉了。
也许——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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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林衍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得不沉，半梦半醒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林衍……”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
张磊还是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蜷在他旁边那张床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揉了揉眼睛。
也许是做梦。
他刚想躺下，那个声音又响了。
“林衍……”
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脑子里。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林九渊？”他在心里喊。
沉默。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只有那种嗡嗡嗡的低语，一直在响。
他闭上眼睛，想屏蔽那个声音。
但没用。
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骨头里，顺着血管爬，爬到心脏，爬到脑子，爬到每一个细胞里。
“林衍……”
“林衍……”
“林衍……”
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疼。
但那个声音还在。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猛地睁开眼。
张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那道疤像是活过来一样，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
“你听见了？”张磊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林衍点头。
张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指了指窗户。
“从那儿传来的。”
林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窗户上结满了霜花，什么也看不见。
但仔细听，那嗡嗡嗡的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从窗外。
从那片雪地里。
从那个——
洞口的方向。
---
天亮了。
雪停了。
阳光透过冰封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苏禾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发白。她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大，格外亮。
“你们也听见了？”她问。
林衍点头。
张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块玉。
“它也在叫我。”她说，“叫了一夜。”
林衍愣了一下。
“它？”
“那个东西。”苏禾说，“在洞里那个。”
林衍看向张磊。
张磊还是那副表情，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张磊。”林衍喊他。
张磊抬起头。
“嗯？”
“你听见了吗？”
张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一直都在。”
林衍愣住了。
“什么？”
张磊看着他，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从洞里出来之后，一直都在。”他说，“没停过。”
林衍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怎么不早说？”
张磊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
“说了也没用。”他说。
“怎么会没用——”
“林衍。”张磊打断他。
抬起头。
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你知道它们说什么吗？”
林衍摇头。
张磊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奇怪。
不是浑浊，也不是清澈。
是那种——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在数数。”
“数数？”
“嗯。”张磊点头，“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他顿了顿。
“一直在数。”
林衍的后背开始发凉。
“数什么？”
张磊看着他。
又看着苏禾。
又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玉。
“数咱们。”
---
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暖的。
但林衍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三块玉。”他说，“三个人。”
张磊点头。
“它们在等。”
“等什么？”
张磊摇头。
“不知道。”
苏禾忽然开口。
“我知道。”
林衍转头看她。
苏禾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半张脸。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大，格外亮。
“它们说——”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它们说，三块玉凑齐的时候，门就开了。”
林衍愣住了。
门？
什么门？
苏禾看着他。
“和你爷爷要找的那个门，是一个门。”
林衍的脑子嗡的一声。
真门。
十二神器。
九条青铜巨龙锁链。
苏禾的血。
林远山。
还有——
那些眼睛。
它们等的，是真门打开。
“它们想过来。”林衍说。
苏禾点头。
张磊也点头。
三个人沉默着。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但谁都没感觉到。
过了很久，张磊忽然站起来。
“走吧。”
林衍抬头看他。
“去哪儿？”
张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林衍才看清。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雪地尽头，是那个洞口。
黑洞洞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它们让我回去。”张磊说。
林衍愣住了。
“回去？你疯了？”
张磊回头看他。
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无所谓了。”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林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盯着他的眼睛。
“张磊，你看着我。”
张磊看着他。
“你还活着。”
张磊没说话。
“活着，就不能无所谓。”
张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没有。
“林衍，你知道吗，在洞里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
“我爸也在里面。”
“他告诉我，他等了很久，就是为了等我。”
“把玉给你，他就走了。”
“去一个不用等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个洞口。
“我也想去了。”
林衍的手攥紧了。
“不行。”
张磊回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林衍顿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他？
因为他们是兄弟？
因为他妈死了之后，他只有他了？
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张磊。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那点亮，已经很淡了。
但还在。
“因为你还欠我。”林衍说。
张磊愣了一下。
“欠你什么？”
林衍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那个问题的答案。”
张磊看着他。
“什么问题？”
林衍盯着他的眼睛。
“人死了之后，到底去哪儿。”
张磊愣住了。
苏禾也愣住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暖的。
但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张磊开口。
“我不知道。”
林衍看着他。
“那你就去找。”
张磊没说话。
林衍往前走了一步。
“我陪你。”
张磊看着他。
那个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浑浑噩噩的光。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那是活人的眼神。
“林衍。”张磊喊他。
“嗯。”
“你他妈真是……”
他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是真的笑。
虽然很淡。
但那是笑。
“行。”他说，“我欠你一个答案。”
他转过身，离开窗户。
走到床边，坐下。
苏禾看着他，又看着林衍。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缩在羽绒服里。
阳光照进来。
落在三个人身上。
暖的。
窗外那个洞口，还在那儿。
黑洞洞的。
等着。
但今天，没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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