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浑身发冷,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暖气片还在滋滋响,但那股热气根本挡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他坐起来,四处看。
张磊不在。
苏禾也不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张磊?”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亮。
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
“张磊!苏禾!”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他往楼梯口跑。
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个。
密密麻麻的,挤在楼梯上,一层一层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看着林衍。
一眨不眨。
林衍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往后退。
退不动。
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那些白衣服的人开始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很慢,但很整齐。
像是一支无声的军队。
林衍想喊,喊不出来。
想跑,跑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抬起头。
那张脸——
是苏禾。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禾。
那双眼睛是空的,死灰死灰的,瞳孔里倒映着什么东西。
倒映着——
他自己。
林衍猛地睁开眼。
还在房间里。
暖气片滋滋响,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梦。
又是一个梦。
他转头看旁边的床。
张磊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苏禾也在,蜷在他旁边那张床上,缩成一团。
都在。
没丢。
他松了口气,靠回床头。
忽然,他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那种嗡嗡嗡的低语,不见了。
一整个晚上都在脑子里响的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
“张磊。”他喊了一声。
张磊没动。
“张磊!”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张磊还是没动。
林衍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跳下床,冲到张磊床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张磊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眼睛睁着,大大的睁着,瞪着天花板。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焦距。
只有一片空洞。
“张磊!张磊!”林衍使劲摇他。
张磊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像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
嘴里喃喃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林衍凑近了听。
“一……二……三……”
他在数数。
一直一直,在数数。
林衍的手开始抖。
他松开张磊,转身去看苏禾。
苏禾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苏禾。”他轻轻喊她。
苏禾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
“他……”苏禾的声音沙哑,“他从半夜开始就这样了。”
“一直在数?”
苏禾点头。
“那些声音呢?你听见了吗?”
苏禾摇头。
“没有了。”
林衍愣住了。
没有了?
那些嗡嗡嗡的声音,消失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林衍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照进来,照在雪地上。
照在招待所后面的那片空地上。
那片空地上,现在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黑影。
黑得像墨汁,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
但那团黑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翻涌。
在往外挤。
林衍盯着那团黑影,浑身僵硬。
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和楼道里那个白裙女人一样,和那个洞里的眼睛一样。
但又不一样。
更重。
更冷。
更近。
它来了。
黑影里,突然亮起一点光。
青白色的光。
像眼睛。
一只眼睛。
睁开。
看着林衍。
林衍的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不是嗡嗡嗡的低语。
是一个苍老的、干涩的、像砂纸磨石头的声音。
“第三块。”
“在哪儿?”
林衍的手猛地攥紧。
第三块。
苏禾脖子上那块。
它找的是那块。
他转身看向苏禾。
苏禾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
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玉。
青白色的,泛着幽幽的光。
“它来找我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林衍冲过去,挡在她面前。
窗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让开。”
林衍没动。
“让开。”
他还是没动。
那团黑影开始动了。
从窗外涌进来。
穿过玻璃,穿过墙壁,穿过一切。
涌进房间里。
涌到林衍面前。
停下来。
林衍看清了。
那不是一团黑影。
那是无数只眼睛。
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像鱼鳞,像蜂巢,像什么恶心又诡异的东西。
那些眼睛都看着林衍。
看着他身后的苏禾。
看着那块玉。
林衍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退。
他攥紧拳头,盯着那些眼睛。
“想要玉?”
那个声音响了。
“嗯。”
“拿命来换。”
那些眼睛眨了一下。
集体眨了一下。
然后,它们笑了。
那些眼睛弯起来,变成月牙形。
无数个月牙形,在黑暗里亮着,像什么可怕的讽刺。
“你的命?”
“太弱。”
话音刚落,一团黑雾朝林衍扑过来。
林衍抬手挡。
来不及。
黑雾撞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砸在墙上。
轰的一声,整面墙都在抖。
林衍摔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肋骨那里传来剧痛。
刚长好的骨头,又断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些眼睛飘过来,悬在他上方,俯视着他。
“一锁。”
“废物。”
林衍咬着牙,想爬起来。
撑了两下,又趴下去。
眼睛们不再看他。
它们飘向苏禾。
飘向那块玉。
苏禾缩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发抖。
但她没躲。
她就那么看着那些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近。
“苏禾!”林衍喊。
她没动。
眼镜们已经飘到她面前。
离她只有半米。
一只眼睛从群体里分离出来,慢慢靠近她的脸。
盯着她的眼睛。
“给。”
“还是死?”
苏禾看着那只眼睛。
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给。”
林衍愣住了。
“苏禾!”
苏禾没理他。
她伸手,去解脖子上那块玉的绳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些眼睛。
是张磊。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那些眼睛面前。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没有光。
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攥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在他手心里挣扎,尖叫,发出刺耳的声音。
“放开!”
“放开!”
张磊没放。
他转过头,看着林衍。
那个眼神,让林衍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空。
是别的什么。
“跑。”他说。
林衍愣住了。
“跑!”
张磊吼了一声。
然后他用力一攥。
那些眼睛爆开了。
炸成一团黑雾,把整个房间都淹没了。
黑雾里,传来无数尖叫和嘶吼。
还有张磊的声音。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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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招待所的。
他只知道,他一手拉着苏禾,一手捂着肋骨,在雪地里狂奔。
身后那栋楼,已经被黑雾吞没了。
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在挣扎,在咆哮。
他不敢回头。
只知道跑。
跑。
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苏禾忽然摔倒了。
林衍停下,把她拉起来。
她浑身都在抖。
脸上全是泪。
“张磊……”她喃喃着,“张磊还在里面……”
林衍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团黑雾。
黑雾还在翻滚,还在咆哮。
但那个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那个吼着让他跑的声音。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声音。
那个说“无所谓了”的声音。
没了。
他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疼。
但他没松手。
“林衍。”苏禾喊他。
他没应。
“林衍!”她又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
苏禾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那块玉……”
她把脖子上那块玉摘下来,递给他。
“给你。”
林衍愣住了。
“你——”
“它们要的是它。”苏禾说,“它们还会再来。”
她看着他。
“你比我强。你拿着。”
林衍看着那块玉。
青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第三块。
凑齐了。
三块都在他手里了。
但他没有高兴。
他只是看着那块玉。
看着它。
然后他接过来。
把三块玉放在一起。
它们亮了。
比任何时候都亮。
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那个声音。
“三块齐了。”
“门要开了。”
林衍攥紧那三块玉。
他想起张磊最后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跑”的时候,脸上的疤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想起他抓住那些眼睛的那只手。
想起他——
林衍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团黑雾。
它还在翻滚。
但已经开始散了。
他盯着那儿。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张磊。”
声音很轻。
“你等着。”
“等我杀完那些人。”
“等我回来。”
“等我把你欠我的答案,告诉你。”
他转身。
拉着苏禾。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身后,黑雾慢慢散尽。
月光照下来,照在雪地上。
照在空无一人的招待所废墟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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