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拉着苏禾，一路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脸上，冷得刺骨，但他顾不上擦，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得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肋骨那里疼得钻心，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拿钝刀子锯。他咬着牙，没停。
苏禾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摔倒。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喘着粗气，死死攥着林衍的手腕，攥得他手腕生疼。
跑了不知道多久，林衍终于撑不住了。
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埋在雪地里，冰凉刺骨。他想爬起来，但浑身像散了架，手撑在地上，抖得厉害，怎么也撑不起来。
“林衍！”苏禾扑过来，想把他拉起来。
他摆摆手，趴在那儿大口喘气，雪水混着嘴角流下来的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歇会儿……”他喘着说，“就歇会儿……”
苏禾没再拉他。
她蹲在他旁边，四处张望。
四周全是树，黑压压的松树，在风雪里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声响。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哪边是回招待所的路，哪边是去山外的路。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领子里。
冷。
真冷。
不是身上的冷。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看着趴在雪地里的林衍，看着他那件被血染红的外套，看着他一抽一抽的肩膀。
他在哭？
她凑近了看。
不是哭。
是喘。
喘得像一条快死的狗。
她伸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林衍。”
他没应。
“林衍。”
他还是没应。
她不再喊了。
就那么蹲着，手放在他背上，感受着他一抽一抽的喘息，一下一下，像心跳。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衍动了。
他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靠着身后一棵大树。
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凹进去，眼窝下面青紫一片。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被血水冲淡了，洇成淡淡的一圈。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
有他自己的，有张磊的，有那些眼睛炸开时溅到他身上的，黑红一片，已经冻得发硬，像戴了一双暗红色的手套。
他盯着那双血手，一动不动。
苏禾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张磊不会死的？她不知道。
说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她也不知道。
说他们能活着出去？她更不知道。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蹲着，看着他。
雪还在下。
林衍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磊他爸在洞里等了他很久。”
苏禾愣了一下。
“他等到了。把玉给了。走了。”
林衍抬起头，看着苏禾。
那双眼睛，红红的，没哭。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苏禾心里一紧。
“我呢？”
他问。
“我等得到吗？”
苏禾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林衍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的血，已经开始被雪盖住了。
“他让我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替我挡了。”
“他——”
他顿住。
喉结动了动。
苏禾看着他。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张磊死了。
死在那个招待所里。
死在那团黑雾里。
死在那无数只眼睛面前。
为了让他们跑。
为了让她脖子上那块玉，能交到林衍手里。
为了那三块玉，能凑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块玉。
还在。
绳子断了，玉还在。
她什么时候摘下来的？不记得了。
只知道林衍把那块玉和另外两块放在一起的时候，那三块玉同时亮了，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那个声音说，三块齐了，门要开了。
门要开了。
她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门开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张磊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衍。
林衍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很快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张磊的时候。
那是高一分班的第一天，张磊坐在她后面一排，上课的时候一直踢她椅子。她回头瞪他，他嬉皮笑脸地说，同学，借支笔呗。
她借了。
后来那支笔再也没还过。
后来他们成了前后桌，天天上课传纸条。
后来张磊跟她说，你知道吗，林衍那个人，闷得要死，你以后离他远点，不然会被他闷死。
后来她没离远点。
后来他们三个，成了这样。
她低下头。
雪落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衍站起来。
他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然后他伸出手，把苏禾拉起来。
“走吧。”他说。
声音还是沙哑，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苏禾看着他。
“去哪儿？”
林衍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
山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回去。”
苏禾愣住了。
“回去？回招待所？”
林衍点头。
“张磊还在那儿。”
“可他——”
“他没死。”林衍打断她。
苏禾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光。
不是疯狂。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他没死。”林衍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他让我跑，不是让我扔下他。”
他攥紧拳头。
那双手上的血痂裂开了，又渗出新的血。
“我得回去。”
苏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林衍愣了一下。
“你——”
“我跟你一起。”
苏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
雪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白色。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亮的，干净的。
和以前一样。
“张磊也借过我一支笔。”她说，“一直没还。”
“我得去要回来。”
林衍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没有。
但那是笑。
“好。”
他转身。
往山上走。
苏禾跟在后面。
雪还在下。
他们一步一步，踩着来时的脚印，往那个已经被黑雾吞没的地方走。
往那个可能有张磊在的地方走。
往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林衍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苏禾。
“怕吗？”
苏禾想了想。
然后她摇头。
“不怕。”
林衍看着她。
“为什么？”
苏禾想了想。
然后她说。
“因为你在。”
林衍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上，很快就把那些脚印盖住了。
但他们没停。
一直走。
往山上走。
往那个可能有张磊在的地方走。
往那个——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地方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