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比下山的时候难了一万倍。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刮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林衍一只手捂着肋骨，一只手拉着苏禾，一步一步往山上挪。每走一步，肋骨那里就疼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牙关紧咬，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但他没停。
苏禾也没停。
她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几次差点摔倒，又被他拽起来。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喘着粗气，死死跟着他的脚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那栋楼。
招待所。
但它已经不是招待所了。
那栋三层的小楼，此刻只剩下半边残骸。另外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砖石瓦砾散落一地，被雪盖住了，鼓起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墙上有巨大的裂痕，从屋顶一直裂到地基，像一道狰狞的疤。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在风雪里张着，像是无数只眼睛。
林衍盯着那些窗口。
那些眼睛。
它们还在吗？
他松开苏禾的手，慢慢往前走。
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走到废墟边上，他停下来。
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往里看。
是个人影。
蹲在废墟中央，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衍的呼吸停了。
“张磊？”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禾在后面拉住他。
“林衍……”
他挣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那个人影背后，他停下来。
那人蹲着，面前是一堆烧焦的瓦砾。他的手垂在身侧，手上全是血，黑红的，已经冻得发硬。
林衍蹲下来，绕到那人正面。
是张磊。
他睁着眼，看着面前的瓦砾堆，一动不动。脸上那道疤还在，在惨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枯井。
“张磊。”林衍喊他。
没反应。
“张磊！”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张磊的眼珠动了一下。
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那个眼神，林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空的，不是冷的。
是那种——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近很近的陌生人。
“林衍。”张磊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你还活着。”
林衍点头。
“活着。”
张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着面前那堆瓦砾。
“那些眼睛，没了。”
林衍愣住了。
“没了？”
张磊点点头。
“我攥碎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没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血肉模糊，有几根手指已经扭曲成奇怪的角度，骨头碴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他看着那双手，像看别人的手一样。
“就是手废了。”
林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张磊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还是那么奇怪。
“你拿到第三块了？”
林衍点头。
“拿到了。”
张磊点点头。
“那就行。”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林衍赶紧扶住他。
他靠在林衍身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林衍。”
“嗯。”
“以后打架，我帮不上你了。”
林衍没说话。
只是扶着他。
苏禾从后面跑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她看着张磊那双手，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站着。
雪还在下。
落在三个人身上。
落在废墟上。
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眼睛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过了很久，张磊忽然开口。
“林衍。”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林衍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问过。
现在张磊问他。
他看着张磊。
看着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
“不知道。”他说。
张磊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那些眼睛知道。”
林衍的手一紧。
“它们说什么了？”
张磊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林衍一辈子都忘不掉。
“它们说，它们不是来找我的。”
林衍愣住了。
“不是找你？那是找——”
“找你。”
张磊打断他。
“三块玉在你身上。”
“它们等的是你。”
林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听见了张磊的话。
它们等的是他。
不是苏禾。
不是张磊。
是他。
从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
他攥紧胸口的玉。
三块玉，贴着他的皮肤，温的。
烫的。
像活物。
“林衍。”张磊又喊他。
他看着张磊。
张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和刚才不一样。
“咱们走吧。”他说。
林衍愣了一下。
“走？”
“走。”张磊点头，“离开这儿。”
“去哪儿？”
张磊想了想。
“不知道。”
“但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他转身，看着山下。
山下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来时的脚印。
已经被雪盖住了一半。
“它们已经盯上你了。”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你得走。”
“得变强。”
“强到它们不敢来。”
林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
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那点亮，还在。
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还在。
“好。”他说。
他转身，扶着张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苏禾跟在后面。
雪还在下。
落在三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身后。
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眼睛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走了几步，林衍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片废墟。
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很小的一点。
他眯起眼睛看。
是一块玉。
张磊那块。
他愣住了。
“张磊，你的玉——”
张磊回头，看着那块玉。
那块玉躺在废墟里，青白色的，在雪地里闪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要了。”
林衍愣住了。
“不要了？”
“不要了。”张磊说，“它该在的地方，不是这儿。”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衍看着那块玉。
看着它。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
握在手心里。
凉的。
和另外三块不一样。
但它是张磊的。
是他爸留给他的。
是他从那个洞里带出来的。
是他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攥回来的。
他把它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
四块玉，挤在一起。
温的。
烫的。
像活着的东西。
他转身，追上张磊和苏禾。
三个人并排，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雪还在下。
落在这个被遗忘的地方。
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眼睛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落在三个人身上。
他们谁都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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