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长了三倍。
不是因为路远了，是因为三个人都走不动了。
林衍捂着肋骨，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肋间剜一下。血从外套里面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贴在身上，一走路就咔嚓咔嚓响。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挪。
张磊走在最前面。
他那双手垂在身侧，血肉模糊，几根扭曲的手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挂在树上的破布条。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几次，然后就不看了。他盯着前面的路，眼睛眨也不眨，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禾走在最后面。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看四周的树林。那些黑压压的松树，在风雪里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总觉得那些树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他们，可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走了两个多小时，天彻底亮了。
雪停了，风也小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张磊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苏禾从后面赶上来，站在他们旁边。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磊忽然开口。
“它死了吗？”
林衍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眼睛。”张磊说，“它死了吗？”
林衍看着他。
他不知道。
那些眼睛被张磊攥碎了，炸成一团黑雾，把整个招待所都吞没了。但那是它死了，还是只是逃了？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张磊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已经冻得发紫，扭曲的手指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
“但我感觉不到它了。”他说，“从攥碎它们之后，就感觉不到了。”
林衍愣了一下。
“你之前能感觉到？”
张磊点头。
“从洞里出来之后，就能感觉到。”他说，“一直在脑子里嗡嗡嗡，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说话。”
“说什么？”
“听不懂。”张磊摇头，“就像你听外国人说话一样，知道是话，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但现在没了。”
他看着林衍。
“可能是真死了。”
林衍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眼睛最后说的话。
“第三块，在哪儿？”
“让开。”
“你的命？太弱。”
它们冲着他来的。
不是冲着张磊，不是冲着苏禾。
是他。
因为三块玉在他身上。
因为它们等的是他。
他攥紧胸口的衣服。
那四块玉，贴着皮肤，温的。
像活物。
“走吧。”他说。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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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镇，灰扑扑的房子，冒着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林衍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小镇。
他们来的时候，就是从那个小镇坐车进山的。
来的时候三个人。
回去的时候还是三个人。
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张磊。”他喊了一声。
张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的手……”
“废了。”张磊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衍看着他。
“你以后怎么办？”
张磊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没有。
“无所谓了。”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林衍盯着他。
“不一样了。”他说。
张磊愣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林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
张磊看着他。
林衍说。
“你以前说无所谓，是因为不想活了。”
“现在你说无所谓，是因为不在乎了。”
他顿了顿。
“不一样。”
张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虽然还是很淡。
“林衍。”他说。
“嗯。”
“你他妈真烦。”
林衍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没哭。
只是站着。
看着远处那个小镇。
看着那冒烟的烟囱。
看着那偶尔传来狗叫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看着张磊。
“以后我护你。”他说。
张磊愣了一下。
“什么？”
“你手废了，以后打架我上。”
张磊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林衍。”
“嗯。”
“谢谢你。”
林衍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张磊说谢谢。
从小到大，没有过。
他看着张磊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那么单薄。
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他快步追上去。
苏禾跟在后面。
三个人往小镇走。
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
深深浅浅。
歪歪扭扭。
但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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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找了家小旅馆，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三个浑身是血，吓了一跳，差点报警。
林衍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说是进山遇见了野兽，摔的。
老板娘半信半疑，但收了钱，还是给了两间房。
张磊自己一个房间，林衍和苏禾一个房间。
林衍把苏禾送进房间，转身想去看看张磊。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张磊的房门开着。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林衍走进去。
“看什么？”
张磊没回头。
“看那些眼睛。”
林衍愣了一下。
“还在？”
张磊摇头。
“不在。”
“那你看什么？”
张磊转过身。
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奇怪。
“我在想，它们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林衍等着他说下去。
张磊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自己那双手。
“我爸在洞里等了我很多年。”
“那些眼睛，等了更久。”
“它们等的，真的是三块玉吗？”
林衍愣住了。
“不然呢？”
张磊抬起头。
看着他。
“也许它们等的，是能带它们回去的人。”
林衍的手一紧。
“回去？回哪儿？”
张磊摇头。
“不知道。”
他低下头。
“但我感觉到了。”
“攥碎它们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它们很孤独。”
林衍沉默了。
他看着张磊。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
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那点亮，很奇怪。
和以前都不一样。
“张磊。”
“嗯。”
“你还恨吗？”
张磊想了想。
然后他摇头。
“不恨了。”
林衍愣了一下。
“为什么？”
张磊看着他。
“因为恨没用。”
他顿了顿。
“而且，它们也死了。”
林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着。
站着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看着他变了。
变了很多。
但好像又没变。
“睡吧。”他说。
“明天回去。”
张磊点点头。
林衍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张磊忽然开口。
“林衍。”
他回头。
张磊看着他。
“苏禾那丫头，喜欢你。”
林衍愣住了。
张磊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贱兮兮的。
“你不知道？”
林衍没说话。
张磊摆摆手。
“行了，滚吧。”
林衍转身走出去。
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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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苏禾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另一张床上躺下。
盯着天花板。
想着张磊那句话。
“苏禾那丫头，喜欢你。”
他侧过头，看着苏禾的背影。
她蜷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看着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
那截脖颈上，光秃秃的。
那块玉，已经在他胸口了。
他摸出那四块玉，放在手心。
看着它们。
四块玉，挤在一起。
温的。
像活着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张磊说的那句话。
“也许它们等的，是能带它们回去的人。”
带它们回去？
回哪儿？
回那个洞里？
回那些眼睛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身上现在有四块玉。
三块封神印的碎片。
一块张磊他爸留下的。
它们都在他身上。
那些眼睛，会不会再来？
他攥紧那些玉。
闭上眼。
窗外，风又刮起来了。
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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