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是被疼醒的。
不是肋骨那种疼,是胸口那种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暖黄。
他低头看。
那四块玉还在手心,温的。
他松了一口气。
侧过头看苏禾的床,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坐起来,肋骨那里传来一阵刺痛,但比昨天轻多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转动。
门开了。
苏禾端着两碗面走进来,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醒了?”她把面放在桌上,“老板娘做的,趁热吃。”
林衍看着她。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下面那圈青紫也淡了一些。
“张磊呢?”
“在楼下。”苏禾坐下,拿起筷子,“他说手疼,不想吃。”
林衍下床,披上外套,端起一碗面往外走。
苏禾没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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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张磊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对着门。
林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把面递给他。
张磊看了一眼,没接。
“手疼,吃不了。”
林衍把面放在他旁边,看着他。
张磊那双手,缠满了绷带,老板娘给缠的,缠得厚厚的,像两个白色的大馒头。绷带下面,隐隐透出点红色。
“医生怎么说?”
张磊没回头。
“医生说,以后使不上劲了。”
林衍沉默了。
张磊看着远处。
远处是山,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雪,在阳光下泛着白。
“挺好。”他说。
林衍转头看他。
“挺好?”
“嗯。”张磊点头,“不用打架了。”
他顿了顿。
“不用杀人了。”
林衍没说话。
他看着张磊的侧脸。
那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道疤,每次看都觉得刺眼。但现在看着,忽然觉得也没什么。
就是一道疤而已。
“张磊。”
“嗯。”
“你后悔吗?”
张磊想了想。
“后悔什么?”
“跟我来长白山。”
张磊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衍。
那个眼神,很奇怪。
“林衍。”
“嗯。”
“我妈死的时候,我恨过你。”
林衍的手攥紧了。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张磊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
他看着远处。
“我每天晚上都想,要不是因为你,她就不会死。”
“我每天晚上都想,怎么杀那些人,怎么杀那个光头,怎么杀阿坤,怎么杀那个姓林的。”
“我每天晚上都想,想得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
“但来了长白山之后,我不想这些了。”
林衍看着他。
张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些眼睛,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张磊摇头。
“说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但它们死了之后,我就不想了。”
“不恨了。”
他看着林衍。
“所以,不后悔。”
林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碗面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吃吧。”
张磊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眯起来。
“手疼。”
“我喂你。”
张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你他妈真恶心。”
林衍也笑了。
他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张磊嘴边。
张磊张嘴,吃了。
嚼着,咽下去。
“咸了。”他说。
“有得吃就不错了。”
“老板娘手艺不行。”
“那你别吃。”
张磊张嘴。
林衍又喂了一筷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把一碗面吃完了。
吃完,张磊靠在门框上,看着天。
“林衍。”
“嗯。”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林衍想了想。
“修炼。”
“然后呢?”
“然后找林远山。”
“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
张磊点点头。
“我帮不了你了。”
“知道。”
“那我干什么?”
林衍看着他。
“活着。”
张磊愣了一下。
林衍说。
“你活着就行。”
张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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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三个人退了房,往车站走。
小镇不大,车站就在镇子东边,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停着几辆中巴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头一扔,招手。
“去省城的?上车,马上走。”
三个人上车。
车里空荡荡的,就他们三个。
林衍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磊坐他旁边,苏禾坐后面。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后面。
他转回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偶尔有几户人家,冒着炊烟。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些眼睛从窗外涌进来的样子。
想起张磊攥碎它们时的那个眼神。
想起自己趴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的感觉。
他摸了摸胸口。
那四块玉还在,温的。
“林九渊。”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那个声音响起来。
“嗯。”
“那些眼睛,是什么?”
沉默。
“不知道。”
林衍愣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残魂,不是神仙。”那个声音说,“我能感觉到的东西有限。那些眼睛,不在我的感知范围内。”
林衍沉默了几秒。
“但它们冲我来的。”
“因为那三块玉在你身上。”
“它们等的是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林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等一个能带它们回去的人。”
林衍的手一紧。
和张磊说的一样。
“回去?回哪儿?”
“回它们来的地方。”
“那个洞里?”
“也许。”
林衍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望不到头。
那些眼睛来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们还会来。
因为三块玉还在他手上。
因为他还没带它们回去。
“林九渊。”
“嗯。”
“我能打过它们吗?”
沉默了几秒。
“现在不能。”
“以后呢?”
“以后能。”
林衍攥紧拳头。
“那我以后打。”
那个声音没再说话。
林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晃晃悠悠往前开,发动机嗡嗡响,像催眠曲。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到了省城。
窗外是高楼,是马路,是来来往往的人。
回来了。
从那个被雪覆盖的地方,回来了。
从那些眼睛的注视下,回来了。
他站起来,推醒张磊。
“到了。”
张磊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窗外。
“到了?”
“到了。”
三个人下车,站在车站门口。
风还是冷的,但不那么刺骨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
和以前一样。
但林衍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张磊的手废了。
苏禾的玉没了。
他身上有四块玉。
那些眼睛,还在某处等着。
等着他带它们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往前走。
张磊和苏禾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进人群里。
淹没在这座城市的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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