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光，灰白色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衍站在一片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地，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远处有一座山，很高，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想走过去。
但腿迈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钉在原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风一样。
“你来了。”
林衍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我等了很久了。”
“等你很久了。”
林衍拼命想睁开眼睛，想看是谁在说话。但他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让我看看你。”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林衍猛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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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林衍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在抖。
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额头。
没有手。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梦。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那个声音。
那个“等你很久了”的声音。
是谁？
他想起昨天黑暗里那一声轻笑。
还有前天，那一声叹息。
这些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块玉。
玉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白色，温温润润，和平时一样。
林衍伸出手，把它握在手心。
凉的。
不对，不是凉的。
是温的。
比平时更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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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林苍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
林衍愣了一下：“还行。”
林苍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没说话。
苏婉在旁边给林衍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林衍低头吃饭，没接话。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苏婉站在窗前，正看着他。
林衍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林衍转身往学校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母亲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回头再看。
窗户前已经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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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的时候，张磊已经在座位上了。
看见林衍，他眼睛一亮，又开始疯狂招手。
林衍走过去，刚坐下，张磊就凑过来。
“林衍！你知道吗，昨天放学之后，赵虎他们又在操场那边堵人了！”
林衍嗯了一声。
张磊继续说：“堵的是高一的一个新生，听说被打得不轻。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闲？天天打架，有什么意思？”
林衍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赵虎拍他肩膀那一幕。
如果当时他抬手挡了，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张磊还在叨叨：“要我说，咱们这种老实人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他们。惹不起躲得起。”
林衍点点头。
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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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林衍上得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那个梦。
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那座发光的山，那个声音。
“等你很久了。”
等他干什么？
他有什么好等的？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存在感中等。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等的？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
还是温的。
比早上更温了一点。
他皱了皱眉。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衍照例在教室吃便当。
张磊今天没去食堂，也带了饭，两个人坐在座位上吃。
张磊一边吃一边说：“林衍，你知道吗，我昨天听说一件事。”
林衍看他一眼。
张磊压低声音：“我听说，咱们学校后山，晚上有怪事。”
林衍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怪事？”
张磊神神秘秘地说：“有人说，看见那边有光。灰白色的，一闪一闪的。还有人听见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林衍心里一动。
灰白色的光。
他梦里那片天地，也是灰白色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张磊说，“有人说可能是野狗，有人说可能是流浪汉，还有人说是闹鬼。”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
“林衍，你说咱们要不要晚上去看看？”
林衍看着他。
“你想去？”
张磊缩了缩脖子：“我？我才不去。我就说说。”
林衍没说话。
但他心里，把那句话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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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林衍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后山。
不是晚上，是傍晚。天还亮着，应该不会有事。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树林边。
树林很密，光线暗下来，阴森森的。
林衍站在树林边上，没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就是想来。
想看看那个有光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树林深处。
什么光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下山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林深处，看着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树林还是那片树林，安静，幽深，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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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婉在厨房忙，林苍还没回来。
林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本小说。
还是没更新。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暂无更新”，忽然有一种冲动——给作者发私信，问他为什么不更新，问他神门后面到底是什么，问他陈九最后怎么样了。
但他没发。
因为他知道，发了也没用。
作者不会回他。
就像梦里那个声音，他问“你是谁”，没有人回答。
他放下手机，又摸了摸胸前的玉。
温的。
比中午又温了一点。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青白色的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很淡，很细，像一缕烟。
和他三天前看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他确定不是眼花。
那缕烟，在动。
很慢，很轻，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林衍盯着那缕烟，心跳开始加快。
他想叫人来，但叫谁？
叫他爸？他爸会以为他疯了。
叫张磊？张磊肯定会说他想多了。
他只能自己看着。
看着那缕烟，在他眼前，慢慢游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在心里，是在耳边。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能看见我了。”
林衍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他四处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没有人。
但那声音，真真切切。
“别怕。”
那个声音又说。
“我不会伤害你。”
林衍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等了一千年。”
“终于等到了。”
林衍低头，看着手里的玉。
那缕烟，正在慢慢变浓。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林衍的手在抖。
那缕烟在玉里游动，越来越快，像一条被困了太久的鱼，终于看见了出口。
他想把玉扔了。
但手不听使唤。
他想跑。
但腿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缕烟，看着它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然后，烟散了。
不是消失。
是散开。
从玉里溢出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在空中慢慢凝聚。
林衍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些烟在他面前聚成人形。
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
长发披散，面容清瘦，看不出年纪。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又像一个梦。
他看着林衍。
林衍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林衍忘了呼吸。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叫林衍？”
他的声音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样——很远，很轻，像风。
林衍想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那个人等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看见我，说明时候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停下，嘴角弯了弯。
“怕我？”
林衍没说话。
那个人说：“应该怕。换了我，我也怕。”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房间里的一切——书桌、床、台灯、墙上贴的奖状——他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林衍。
“我叫林九渊。”
“是你林家一千年前的祖宗。”
林衍的脑子像被人敲了一棍。
林家。
一千年前。
祖宗。
这些话组合在一起，他听不懂。
林九渊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一下。
“不信？”
林衍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你……你是鬼？”
林九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很久没笑过，已经忘了怎么笑。
“不是鬼。”他说，“是残魂。”
“一缕等了一千年的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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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床上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边，林九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爷爷小时候，我也这样看过他。”
林九渊的声音很轻。
“他那时候也怕。但他比你倔，不肯往后退。”
林衍问：“你认识我爷爷？”
林九渊回头。
“他戴过这块玉。你们林家每一代嫡系，都戴过。”
他看着林衍。
“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林衍脑子还是乱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快死了。”
林衍愣住。
林九渊说：“你以为你没事？你以为那场车祸只是擦了一下？”
“你被撞的时候，魂魄就已经松动了。昏迷这一年半，你在生死线上来回晃了几十次。你妈每天守着你哭，你爸每天开车挣钱给你交医药费，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衍的手又开始抖。
“那我现在……”
“现在你醒了。”林九渊说，“但你魂魄没稳。所以你才能看见我。”
他走过来，在林衍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
“帮你稳住魂魄。帮你变强。帮你……活着。”
林衍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为什么帮我？”
林九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我林家的后人。”
“因为你爷爷跪在我面前求过我。”
“因为——”
他顿住。
林衍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今天说得够多了。”他说，“你该睡了。”
林衍想说什么，但忽然一阵困意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重。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听见那个声音轻轻说：
“明天晚上，我告诉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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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的时候，林衍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昨晚那个梦——
太真实了。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说话。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他低头看胸前的玉。
玉静静地躺着，青白色，温温润润。
没有烟。
没有人。
是梦吗？
他摸了摸玉。
温的。
比平时更温。
和昨天一样。
他愣在那里。
不是梦。
那个穿青色长袍的人，那个自称林家祖宗的人，是真的。
他叫林九渊。
他说林衍快死了。
他说他可以帮林衍活着。
林衍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信谁。
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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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林苍又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又发呆？”
林衍回过神：“没有。”
林苍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苏婉在旁边给林衍盛粥，盛完递过来。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林衍低头喝粥。
他想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家有个一千年前的祖宗？你们知不知道，那块玉里有东西？
但他没问。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自家的窗户。
苏婉站在窗前，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往学校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来——
昨晚林九渊说，今天晚上，要告诉他更多。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
一切都很好。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开始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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