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衍就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他脚步很轻，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苏婉。下楼的时候，他摸了摸胸口那四块玉，温的，贴着皮肤，像是什么活物在他怀里安睡。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已经是深秋了，呼出来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散得很快。他穿过几条巷子，走到那片熟悉的小树林。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张牙舞爪，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他站在空地中央，摆好姿势，开始站桩。
这三个月来，这片小树林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每天凌晨四点半，他准时出现在这里，站桩，练呼吸，打基础拳法，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回去。那些树看着他流汗，看着他发抖，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倒下又爬起来，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腿慢慢弯下去，膝盖微屈，腰挺直，手放在身侧。那口气顺着脊柱往上走，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温热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他闭上眼。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远处早市传来的嘈杂声，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有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过巷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他每天早晨的背景音。
忽然，他感觉到不对。
那些声音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就像是你在人群里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有人在盯着你看。不是直接看，是那种隔着人群、隔着距离、带着某种不善的目光。
他睁开眼。
树林边缘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他认识。
阿坤。
那条从耳根划到锁骨的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林衍。
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都是生面孔，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不是善茬。
“找了你好久。”阿坤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衍没动。
他慢慢收功，站起来，看着阿坤。
“有事？”
阿坤笑了一下，那笑容空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老板让我来看看你。”
“林远山？”
“嗯。”阿坤往前走了一步，“他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林衍的手慢慢攥紧。
“什么东西？”
阿坤又笑了一下。
“你自己知道。”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衍没退。
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
阿坤走到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
“三块玉。”他说，“交出来。”
林衍看着他。
“不交。”
阿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空。
“有种。”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几个人就冲了上来。
林衍没时间想别的，只能抬手挡。
第一个人的拳头砸在他手臂上，砰的一声，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侧身躲过第二拳，顺势一脚踹在第二个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但第三个人的拳头已经到了，直直砸在他脸上。
林衍往旁边倒，撞在一棵树上，树干剧烈晃动，几片枯叶飘落下来。
他还没站稳，第四个人的脚已经踹到他肚子上。
那股大力把他整个人踹得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后背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牙，撑着地，想爬起来。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阿坤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那天在巷子里一样。
空的。
“二锁？”阿坤歪着头，“有点意思。”
他松开手，站起来。
“继续打。”
那几个人又围上来。
林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体内疯狂转动，他把所有气血都压到拳头上，拳头开始发烫，隐隐透出血光。
第一个人冲过来的时候，他一拳砸在那人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了。
剩下的人愣住了。
阿坤的眼神也变了。
“暗劲？”
林衍没理他。
他站起来，盯着剩下的人。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冲上来。
这一次，林衍没再被动挨打。
他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一拳砸在那人肋下，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肋骨往后退。他一脚踹开第二个人，转身一拳砸在第三个人脸上，那人脸上瞬间开了花，血溅在他手上，温热的。
不到一分钟，那几个人全倒在地上，呻吟的呻吟，惨叫的惨叫。
林衍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拳头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阿坤看着他。
那个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的。
是认真的。
“可以。”阿坤说，“难怪老板那么惦记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一把刀。
折叠刀，闪着寒光。
“拿起它。”阿坤说。
林衍没动。
阿坤往前走了一步。
“拿起它，跟我打。”
他顿了顿。
“不然，我就去找那个胖子。”
林衍的手猛地攥紧。
张磊。
他想起张磊那双缠满绷带的手。
“他的事跟他没关系。”
阿坤笑了。
“跟我有关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我就问你，拿不拿？”
林衍低头看着那把刀。
他不想拿刀。
但他更不想让张磊出事。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
刀柄冰凉，贴着手心。
阿坤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忽然冲过来。
快。
比上次快多了。
林衍只来得及抬手挡。
阿坤的拳头砸在他手臂上，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刀差点脱手。
第二拳已经到了，砸在他肚子上。
林衍整个人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第三拳砸在他脸上，他往后倒，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几米外的落叶里。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坤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背上。
“二锁？”他低头看着他，“还是不行。”
林衍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闻着落叶腐烂的气味。
阿坤的脚踩得很用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块玉，迟早是我的。”阿坤说，“我老板说了，你跑不掉。”
他抬起脚，踢了林衍一下。
“告诉那个胖子，别多管闲事。”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了。
林衍趴在地上，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冷的。
他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
嘴角有血，他抬手擦掉。
他看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捡起那把刀。
刀上沾着血，他的。
他把刀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转身，继续站桩。
腿还在抖。
但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今天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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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收了功。
浑身疼，肋骨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擦了擦汗，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苏禾站在树林边缘，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红花油。
和以前一样。
林衍看着那瓶红花油，愣了一下。
“你……”
苏禾把瓶子塞进他手里。
“手肿了。”
林衍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的关节，肿得老高。
刚才打架的时候，他都没感觉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禾没回答。
她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以前一样。
清澈的。
“他说的那个胖子，是张磊吗？”
林衍没说话。
苏禾等了几秒。
“他会去找他吗？”
林衍想了想。
“不知道。”
苏禾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
林衍喊住她。
“苏禾。”
她回头。
林衍看着她。
“你以后别来了。”
苏禾愣了一下。
“这里不安全。”
苏禾看着他。
那个眼神，没变。
“你也不安全。”
她走了。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冷的。
他低头看着那瓶红花油。
温的。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他攥紧它，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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