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婉不在客厅，只有厨房亮着灯，灶台上温着饭菜。他看了一眼，没胃口，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肋骨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右手无名指的关节肿得老高，血从破皮的伤口里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黑红一片。他低头看着那瓶红花油，攥在手心里，温的。
苏禾的脸还在脑子里转。
“你也不安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那种——明明知道自己也会被卷进来，还是不肯走开的倔强。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黑着。
苏禾没开灯。
他不知道她在不在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瓶红花油放回抽屉里。
他只知道，她不会听他的。
他转过身，把那四块玉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它们上面。
四块玉，三块封神印的碎片，一块张磊他爸留下的。它们挤在一起，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
那口气在体内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气到了丹田，停住。
他试着往手上引。
那口气顺着经脉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手臂，爬到手腕，爬到那只肿起来的无名指上。
指尖忽然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
手上的伤，还是那样，没变。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九渊。”
“嗯。”
“我现在能把气用到手上？”
“能。”
“那能不能——”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从窗外传来的。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声音还在。
在巷子里。
在他楼下。
他猛地转身，抓起床头那四块玉，塞进怀里。
然后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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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黑得像墨汁泼过。
声控灯早就坏了，没人修。林衍站在单元门口，四处张望，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声音更近了。
就在巷子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把气引到手上。
右手掌心开始发烫，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血光。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把气用在战斗上，不知道管不管用。
但那声音已经近了。
很近了。
然后，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绿光。
是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是某种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两团鬼火。
林衍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两点绿光慢慢靠近。
从巷子深处，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是一只巨大的黑犬。
不对，不是黑犬。
那东西的体型比狗大得多，四肢着地，肩高就快到他腰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毛发，但那些毛不是正常的毛，而是一根一根立着的，像是刺猬的刺。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在翻涌。
像是无数只更小的眼睛挤在一起，透过那层绿色的光，看着他。
林衍的呼吸停了。
他见过这种眼睛。
在长白山。
在那个招待所里。
那些从窗外涌进来的眼睛。
它们又来了。
那东西张开嘴。
嘴里全是倒钩一样的牙齿，一层叠着一层，每一颗都在滴着黏液。它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身体里发出的，嗡嗡嗡的，震得人脑袋疼。
然后它扑了过来。
快。
快得林衍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滚。
那东西扑了个空，撞在他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墙皮崩下一大块。它转过身，又盯着他。
那两点绿光，在黑暗中闪烁。
林衍爬起来，把气全都引到拳头上。
右手掌心烫得发疼，血光越来越亮，在黑暗中像一盏灯。
那东西又扑过来了。
这次他没躲。
他迎上去，一拳砸在那东西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砸在石头上。
那东西的脑袋往旁边一歪，但没倒。它甩了甩头，那两点绿光更亮了，像是在笑。
林衍的手麻了。
拳头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知道是自己的骨头裂了，还是被那东西的刺扎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那东西又扑过来了。
这次是两张嘴。
不对，是它的身体上，忽然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长满了牙齿，朝林衍咬过来。
林衍往后退，退不及。
那些嘴咬住了他的衣服，把他整个人拖过去。
他挣扎，一拳一拳砸在那东西身上。
砸一拳，那东西抖一下，但就是不松口。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林衍感觉自己的腰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那东西的尾巴。
尾巴上也有嘴。
也在咬他。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从旁边冲了出来。
手里拿着根木棍，狠狠砸在那东西头上。
砰的一声，木棍断了。
那东西吃痛，松开了嘴。
林衍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抬头看。
是苏禾。
她站在他前面，手里握着半截断掉的木棍，浑身都在抖。
“苏禾！快跑！”
她没跑。
她只是站在那里，挡在他前面。
那东西盯着她。
两点绿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然后它笑了。
是真的笑了。
那张嘴咧开，露出满口牙齿，发出一种诡异的、咯咯咯的声音。
像是在笑她不自量力。
林衍撑着地，爬起来。
右手已经快没知觉了，但他还是把它攥紧。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站到苏禾旁边。
“你他妈跑啊！”
苏禾没看他。
她只是盯着那东西，手攥着那半截木棍，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了，你也不安全。”
她说。
声音很轻。
但那东西听见了。
它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两点绿光，变成了血红色。
它盯着苏禾。
盯着她脖子上那块空荡荡的地方。
那块玉已经不在了。
但它还记得她。
记得她身上曾经有过那块玉的味道。
它朝她扑过来。
林衍想都没想，一把推开苏禾，自己迎上去。
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把丹田里那口气，全都逼到拳头上。
拳头上的血光暴涨，在黑暗中亮得像一团火。
砰——！
那一声巨响，在巷子里回荡。
那东西的脑袋被打得歪到一边，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但它没倒。
它甩了甩头，又站直了。
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林衍。
盯着他那只血淋淋的拳头。
然后，它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着远处。
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靠近。
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攻击，是警告。
然后它转身，跑了。
消失在黑暗里。
林衍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浑身都在抖。
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苏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凉的。
但在抖。
“你流血了。”她说。
林衍低头看。
身上好几处伤口，衣服被撕烂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但他顾不上疼。
他盯着巷子深处。
那东西跑了。
但还会回来。
因为那些眼睛，还在某处等着。
等他带它们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苏禾。
“你他妈——”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苏禾的脸上，全是泪。
但她没哭出声。
就那么流着，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说了，你也不安全。”她说。
“那你也别——”
“那你呢？”
她打断他。
“你安全吗？”
林衍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衍。”她说。
“嗯。”
“你别死。”
她松开他的手。
转身，跑进黑暗里。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冷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
但他把那四块玉摸出来，攥在手心。
温的。
像活着的东西。
他看着巷子深处。
那东西消失的方向。
“林九渊。”
“嗯。”
“那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
“山海经里的东西。”那个声音说，“叫诸犍。”
“诸犍？”
“人面豹身，牛耳一目，有长尾，尾上有口。”那个声音顿了顿，“但它被那些眼睛污染了。”
林衍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手。
血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松开那四块玉。
“还会再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最弱的时候。”
林衍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没有。
“那就来。”
他说。
“来一次，打一次。”
他转身，走进楼道。
黑暗里，那双血红的眼睛还在某处闪烁。
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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