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楼的,只记得每上一级台阶,右手的血就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在昏暗的楼道里砸出细小的声响,像有人在身后一步一跟地踩着他的影子。他靠在自家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用左手哆嗦着掏出钥匙,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里。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苏婉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他轻手轻脚穿过客厅,闪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整个小臂到指尖都肿得发亮,皮肤下面淤积着紫黑色的血块,手背上那几道被诸犍牙齿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某种黏糊糊的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那东西的唾液还是别的什么。
他靠着门,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只猫还在那儿,趴着,一动不动,像看了他一整夜。
“林九渊。”他在心里喊,声音虚弱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那个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沉了很多:“嗯。”
“我的手还能好吗?”
“能。”林九渊顿了顿,“但得把那东西弄出来。”
林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黑色的黏液正顺着伤口往里钻,像是活的,像是那些眼睛的一部分,要顺着血管爬进他身体里去。他咬着牙,把丹田里仅剩的那口气逼到右手上。
疼。疼得他整个人蜷起来,后背撞在门板上,牙齿咬得咯嘣响。那股气像一把烧红的刀,从手腕一直切到指尖,把那些黑色黏液一寸一寸往外逼。黏液碰到空气就化成黑烟,带着一股腐肉的臭味,熏得他直犯恶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一缕黑烟从伤口里飘出来,散在空气里。林衍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右手还是肿的,但那种钻心的疼已经退了,只剩下钝钝的闷痛,像有人拿锤子砸过之后留下的余震。
他抬起手,对着月光看。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他自己的气在修补,慢,但确实在动。
他松了一口气,把那四块玉从怀里摸出来。它们还在,温的,沾着他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
“林九渊。”
“嗯。”
“那东西今晚还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它伤了。你那一拳,打断了它三根肋骨。”林九渊顿了顿,“但下次来的时候,会更凶。”
林衍没说话,把那四块玉攥在手心里,贴着胸口,温的,像心跳。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不是诸犍,是更远的那个,从长白山就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它停在不远处,看着他,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身上,冷的。
他撑着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黑着。
苏禾不在。或者她在,但没开灯。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肿还没全消,但血已经不流了。
他攥了攥拳头,疼,但能动了。
“林九渊。”
“嗯。”
“你以前见过诸犍吗?”
“见过。”
“在哪儿?”
“在门那边。”
林衍愣住了。
“你进去过?”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声音说,“门缝里透出光,光里有东西在动。诸犍只是其中一种。”
“还有别的?”
“还有很多。比诸犍大的,比诸犍凶的,比诸犍更像那些眼睛的。”那个声音顿了顿,“那些眼睛,只是其中一部分。”
林衍没说话,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些眼睛不是全部。它们后面还有东西。更大的,更凶的,更像它们的。
“它们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最弱的时候。等封神印最薄的时候。等门最松的时候。”那个声音说,“所以你得变强。强到它们不敢来。强到门开了,它们也不敢过来。”
林衍攥紧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松开。
“怎么变强?”
“先养伤。然后破三锁。然后找剩下的东西。”
“剩下的东西?”
“十二神器。”那个声音说,“你忘了?”
林衍没忘。十二神器。东皇钟,轩辕剑,神农鼎,伏羲琴,昆仑镜,女娲石,昊天塔,崆峒印,定海珠,盘古斧,炼妖壶,射日弓。
散落在名山大川的秘境里,散落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等了三千年、五千年、一万年,等着有人去找它们。等着有人把它们带回来。等着有人用它们开门。
“找到之后呢?”他问。
“找到之后,开门。”
“开门之后呢?”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了一片金红。
“开门之后,你就知道了。”
林衍没再问。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把那四块玉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只猫还在,趴着,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个东西还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没理它。
他在想苏禾。想她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半截木棍,浑身发抖,但没退一步。想她说“你也不安全”的时候,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的样子。想她说“你别死”的时候,那双眼睛那么亮。
他睁开眼,坐起来。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照在对面那栋楼上,照在那扇关着的窗户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扇窗户。
她在家吗?她昨晚怎么回去的?她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会听他的话。他说别来了,她来了。他说快跑,她没跑。他说你以后别来了,她说你也不安全。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站到太阳从金红变成白,站到街上的行人多起来,站到楼下传来卖早餐的吆喝声。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苏婉不在客厅,灶台上温着粥和包子。他坐下,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右手还疼,使不上劲,包子是左手拿着吃的,馅掉了一桌子。
他吃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他下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右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墙角蹲着一个人。
张磊。他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那双手垂在身侧,缠着新的绷带,白色的,干净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那样。那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但眼睛里的光,比上次看见的时候亮了一点。
“你来了?”林衍问。
张磊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林衍那只手,看着那些还没好全的伤口,看着他被撕烂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
“又打架了?”他问。
林衍点头。
“赢了?”
“没输。”
张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无所谓,是别的什么。
“你他妈手都废了,还说没输。”
林衍也笑了。笑着笑着,肋骨那里又开始疼,他龇着牙,没喊出来。
张磊看着他那个样子,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二楼拐角,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磊开口:“林衍。”
“嗯。”
“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妈了。”
林衍转过头看着他。
张磊没看他,看着墙上那盏昏黄的声控灯,看着灯罩上落满的灰尘和飞虫的尸体。“她站在厨房里炒菜,回头看我,说‘磊磊,吃饭了’。”他顿了顿,“我醒了之后,坐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着林衍。“然后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废了。”
林衍没说话。
张磊抬起自己那双手,看着那些绷带。“医生说使不上劲,但不是不能动。我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看着你打架。”
他放下手,看着林衍。“所以我来了。”
林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走。”
“去哪儿?”
“楼下。站着。”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连站都要人陪?”
林衍没理他,转身下楼。张磊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
楼下空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衍站在中央,摆好姿势,开始站桩。右手还疼,举不起来,他就垂着。腿还在抖,他就咬着牙撑着。
张磊站在旁边,看着他那条发抖的腿,看着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以前那个叽叽喳喳的胖子从来没存在过。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林衍收了功,浑身湿透,但脸上有一层以前没有的光。
“下午还练吗?”张磊问。
“练。”
“我陪你。”
林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林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在。在暗处,在某处,等着。
他转回头,走进楼道。
张磊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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