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的右手养了整整一周才勉强能握拳,握住了也不敢使劲,指缝里那几道被诸犍牙齿划开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下面的肉还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皮肤,每次碰到什么东西都会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他试过用这只手端碗,碗差点摔了,从那以后苏婉就把饭菜都改成了勺子能舀的东西——粥、汤、炖得烂糊的菜,连米饭都换成了稠粥,说是怕他用左手使不上劲饿着自己。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下楼,站在那片空地上,右手垂在身侧,只用左手练。单手的马步站不稳,他就把重心往左边偏,偏到整个身子都歪了,歪得像个被风吹斜的稻草人。张磊就站在他旁边,有时候递水,有时候递毛巾,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他那双手还是缠着绷带,但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厚厚的一层了,薄薄的,只裹住最严重的那几根手指,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新长出来的肉,粉色的,和林衍手心里的一模一样。
苏禾每隔一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饭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饺子或者包子;有时候是熬好的汤,用保温桶装着,拧开盖子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有时候是一袋子水果,苹果橘子梨,洗得干干净净,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一个死结,她每次都要解好一会儿。她把东西放在空地旁边的石台上,不说来,也不说走,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看林衍歪歪扭扭地站桩,看张磊像棵树一样杵在旁边,看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林衍有时候会停下来看她,她就移开目光,看天,看树,看远处灰蒙蒙的楼顶,等他不看了再转回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没走。张磊有时候会故意往远处走几步,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但苏禾不说话,林衍也不说话,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像三块被风化的石头,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那天下午林衍收功的时候,张磊已经走了,苏禾还站在石台旁边,手里捏着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枯叶,慢慢地转着叶柄,转了一圈又一圈,叶子在她指尖打转,像个小小的陀螺。夕阳从楼缝里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棕色,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林衍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过了很久,苏禾开口了。
“林衍。”
“嗯。”
“你右手还疼吗?”
“好多了。”
“能握拳了?”
他抬起右手,慢慢握紧,指节咯咯响了两声,疼得他皱了一下眉。“能。”
苏禾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一小瓶药膏,白色的塑料罐,盖子拧得很紧,罐身上贴着张标签,写着“跌打损伤,活血化瘀”八个字。
“我奶奶以前用的。”她说,“她说这个比红花油好使。”
林衍看着那罐药膏,没伸手去拿。他想起她奶奶——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的老人,想起她总是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他就会招手,让他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
“你奶奶留给你的?”他问。
苏禾点头。
“那你留着。”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和以前一样清澈,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我用不上。”她说,“你拿着。”
她把药膏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衍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温的,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她的手捂的。
“谢了。”
苏禾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那片天。
两个人又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久到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苏禾忽然开口。
“林衍。”
“嗯。”
“那些东西……还会来吗?”
林衍没回答,他知道她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那天晚上巷子里的黑影,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那只浑身长满嘴的怪物。
“会。”他说。
苏禾点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害怕,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你怎么办?”
林衍想了想。“变强。强到它们不敢来。”
苏禾又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林衍。”
“嗯。”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跑?”
林衍愣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跑。你让我跑的时候,你自己为什么不跑?”
她站在几步之外,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句话砸在林衍心上,比他挨过的任何一拳都重。他不跑,是因为他跑不动吗?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能打过那东西吗?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跑了,她就跑不掉?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禾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林衍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吹过来,冷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药膏,攥紧,贴着胸口,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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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城的另一头,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阿坤站在一间没开灯的屋子中央,低着头,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窗边坐着一个人,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五十来岁的脸,国字脸,眉骨很高,眼睛亮得瘆人。他手腕上那块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和他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一样冷。
林远山。
“他又突破了?”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阿坤点头。“二锁。靠自己冲开的。”
林远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算着什么。“诸犍呢?”
“伤了,跑了。”阿坤顿了顿,“他那一拳打断了它三根肋骨。”
林远山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看了很久,久到阿坤的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藏进去。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那天在废墟上的一模一样,淡的,冷的,像月光照在死人脸上。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坤。“别急。让他再强一点。”
阿坤愣了一下。“再强一点?”
“嗯。”林远山看着窗外,“他现在太弱了,弱到不值得我动手。等他再强一点,等林九渊觉得可以动手了,等他体内的封神印再薄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阿坤。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亮的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
阿坤低下头。“明白了。”
林远山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
“诸犍那边,让它养着。养好了,再去。”
“去干什么?”
“去咬他。去打他。去逼他。”林远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逼他变强,逼他破锁,逼他走到那一步。”
阿坤没再问,他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林远山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灯火,看着那些亮着的、暗着的窗户,像看着一盘棋,每一颗棋子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
“快了。”他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个笑容,和月光一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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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废弃工厂里,诸犍趴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管后面,舔着右前腿上的伤口。那里有一道很深的裂口,是被林衍那一拳震裂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每一次舔舐都让它浑身一颤。
它体表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睁着,闭着,又睁开,像无数只不安的虫子,在它漆黑的皮毛里翻涌。其中最大的一只,长在它额头上,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比蛇的眼睛更冷。
那只眼睛里倒映着一个人影。
林衍。
站在空地上,歪歪扭扭地站桩,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成拳。
诸犍盯着那个倒影,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吼叫,是饥饿,是等了太久太久的饥饿。它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那天晚上的味道——血的味道,林衍的血。
甜的。
它闭上那只最大的眼睛,把那个倒影吞进黑暗里。
快了,再等等。
它等得起。
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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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回到家的时候,苏婉已经睡了。
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银耳莲子羹,碗旁边放着一小碟桂花糕,用保鲜膜盖着,怕落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把那罐药膏放在碗旁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把那四块玉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月光看。三块封神印的碎片融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里面有一团金色的光在缓缓流动,像活物。
另一块是张磊他爸留下的,比那三块小一些,颜色也暗一些,没有光,是死物。但张磊说,他爸在那个洞里等了很久,等到他来,把这块玉交给他,说“这是还给林家的”。
他把四块玉攥在一起,贴在胸口。温的,烫的,像活着的东西,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在等着。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那只猫还在。
闭上眼,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没理它。他在想苏禾说的话——“你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不跑?
因为跑不动。因为不想跑。因为如果跑了,她就跑不掉。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不是废物。
他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冷白的,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着,不旺,但没灭。
他攥紧那四块玉。
“来一次,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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