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林衍的右手终于能正常握拳了。
伤口还没完全好,痂还没掉,但那股钻心的疼已经退了,只剩下偶尔的酸胀,像是被冷风吹过的旧伤。他试着用右手打了一拳,空气炸开的声音比以前闷,力度不到左手的三成,但能动,能握,能打了。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他照常在空地上站桩,张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了盖子等着。苏禾没来,她昨天来过了,送了一袋橘子和一罐排骨汤,今天应该不会来。
站到第四组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阿坤。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林衍,那条从耳根划到锁骨的疤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身后站着三个人,不是上次那几个,是新面孔,一个比一个壮实,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三堵墙。
林衍慢慢收功,站起来。
张磊也看见了,他往林衍这边靠了一步,攥着那瓶水,攥得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走。”林衍说,声音很轻。
张磊没动。
“你走。”林衍又说了一遍,这次重了些。
张磊看着他,看了两秒,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空地边缘,没走远,但至少不在阿坤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阿坤看着他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空的。“学聪明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块玉,想好了吗?”
林衍没说话,只是把重心放低,把气引到右手上。右手开始发烫,掌心隐隐透出一层血光,很淡,但比上次亮了一点。
阿坤看着那只手,眼神变了,不是空,是认真。
“二锁。”他说,“不错。”
话音刚落,他冲了过来。
快,比上次还快。林衍只来得及抬手挡,阿坤的拳头砸在他小臂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往后退了三步。
第二拳已经到了,砸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右脚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
第三拳砸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砸在地上,后背撞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阿坤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就这?”
林衍咬着牙,撑着地爬起来。右手在抖,血光还在,比刚才更亮了。
他没说话,盯着阿坤,等,等他的拳头过来。
阿坤又冲上来了。这一拳是冲着他脸上来的,快,狠,带着风声。林衍没躲,他知道躲不掉,所以他迎着那一拳往前冲了一步,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到右手上,一拳砸向阿坤的胸口。
两拳同时落下。
阿坤的拳头砸在林衍脸上,他的脸往旁边甩,嘴里一股腥甜。他的拳头砸在阿坤胸口,砰的一声,阿坤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阿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林衍,那眼神变了,不是空,不是认真,是意外。
“还行。”
他拍了拍胸口的灰,又冲上来。
这一次,林衍没挡住。第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第二拳砸在他后背上,他趴下去;第三拳砸在他后脑勺上,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听见阿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底,像是在梦里。
“下次来的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脚步声远了。
林衍趴在地上,很久没动。
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嘴里全是血,右手还在抖,血光已经散了,那只手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张磊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的手使不上劲,扶不起来。
“林衍!林衍!”他喊。
林衍动了动,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脸上全是血,鼻梁可能断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往外渗。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没事。”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张磊看着他,眼眶红了,没哭,只是看着他。
林衍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阿坤已经走了,那三个人也跟着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肿了,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骨头没断。
他攥了攥拳头,疼,但能攥住。
“再来。”他说。
张磊愣住了。
林衍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走到空地中央,摆好姿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举起来。
“再来。”
张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到空地边缘,继续站着,像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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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禾来了。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空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身影。他还在练,右手垂着,只用左手,一拳一拳打在空气里,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能站着,确认他还活着。
够了。
林衍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嘴里全是血,右手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摊在身侧。阿坤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那三个人也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身边掠过,沙沙的,像是在替他叹气。
张磊蹲在他旁边,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那双手缠着绷带,使不上劲,根本扶不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旁边那瓶水拧开,递到林衍嘴边。林衍没张嘴,水顺着瓶口淌出来,淌到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和他嘴角淌下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血。
过了很久,林衍动了。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右手先撑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换了左手,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张磊在旁边看着,手伸着,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林衍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鼻梁可能断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往外渗。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肿得老高,手心里那团血光已经散了,只剩下几道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攥了攥拳头,疼,但能攥住。他又攥了一下,更疼了,但攥得更紧了。
“再来。”他说。
张磊愣住了,看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摆好姿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举起来,对着空气打了一拳。那一拳没什么力气,风都没带起来,但他没停,又打了一拳,再打一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稳,打到第七拳的时候,空气炸开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拳头里爆开了。
张磊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身影,看着那只举起来的左手,看着那条垂在身侧、还在淌血的右手。他攥紧自己那双手,绷带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但他没觉得疼。他只是看着,看着,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就那么站着。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冷的。但空地上那团歪歪扭扭的影子,还在动,还在打,还在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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