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诸犍来了。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黑得像要把整座城市吞进去。林衍躺在床上,闭着眼,还没睡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玻璃。
他睁开眼。
窗户上趴着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是那张长满倒钩牙齿的嘴,那些牙齿在玻璃上慢慢刮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林衍坐起来。
那东西退后一步,站在窗外的阳台上,浑身漆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亮着,血红色的,像两盏灯。
诸犍。
它歪着头看着林衍,那条长尾巴在身后慢慢摇晃,尾尖上那张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
它笑了。
林衍从床上跳下来,抓起那四块玉塞进怀里,推开窗户跳出去。阳台很窄,他落地的瞬间差点滑倒,右手撑在栏杆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诸犍退后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不是怕,是玩。像猫逗老鼠,先让猎物跑两步,再扑上去。
林衍盯着它,把气引到右手上。手开始发烫,血光亮起来,在黑暗里像一盏小灯。诸犍的眼睛亮了,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团血光,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饿了,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它扑过来。
快,比上次还快。林衍侧身躲开,诸犍扑了个空,前爪搭在栏杆上,铁栏杆被压弯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它转过身,又扑过来。
这一次林衍没躲,他把所有的气都压到右手上,一拳砸在诸犍的脑袋上,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砸在铁板上。诸犍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没退,它张开嘴,那些牙齿朝林衍的手臂咬过来。
林衍想收手,来不及了。牙齿咬进他的小臂,穿过皮肤,穿过肌肉,咬到骨头,疼得他眼前一黑,惨叫一声。
诸犍不松口,甩着头,把他整个人甩起来,砸在阳台栏杆上,栏杆断了,他往下坠。
一只手抓住了他。
张磊。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趴在隔壁阳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另一只手抓着林衍的手腕。他那只手在抖,绷带下面渗出血来,新长好的肉又被撕裂了。
“上来!”他吼。
林衍咬着牙,借着张磊的力气往上爬。诸犍在上面探出头来,看着他们,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人影。它张开嘴,那条长尾巴甩下来,尾尖上的嘴朝林衍的脑袋咬过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着一根木棍,狠狠砸在诸犍的尾巴上。
苏禾。
她站在林衍房间的窗口,手里攥着半截木棍,浑身发抖,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根木棍砸在诸犍尾巴上,尾尖上的嘴吃痛,缩了回去。
诸犍转过头,盯着她。
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脖子上空荡荡的位置。那块玉不在了,但味道还在,那种让它饥饿的味道,比林衍的血更让它疯狂。
它朝她扑过去。
林衍翻上阳台,一把推开苏禾,挡在她前面。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就用左手,把丹田里那口气全都逼到左手上,一拳砸在诸犍的脸上。
砰——
诸犍的头被打得往后仰,它甩了甩脑袋,又站直了。它盯着林衍,那双眼睛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
然后它笑了。那张嘴咧开,露出满口牙齿,发出那种诡异的、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在说——你打不过我的。
林衍站在它面前,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已经废了,浑身是伤,血从手臂上往下淌,滴在阳台上,一滴,两滴,三滴。
但他没退。
苏禾站在他身后,张磊趴在隔壁阳台上,三个人,一个废了手,一个没力气,一个浑身是血,但谁都没退。
诸犍看着他们,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三个人影。
它停住了。
然后它转身,跳下阳台,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冷的。
林衍站在那里,很久没动,血还在流,手还在抖,但他站着。身后苏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凉的,在抖。
“林衍。”
“嗯。”
“你流血了。”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那两行无声的泪。
“你哭了。”他说。
苏禾抬手擦了擦脸,低下头。“没哭。”
林衍没说话,就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林衍。”
“嗯。”
“你别死。”
她转身,从窗口爬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
他攥紧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松开。
“不会死。”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看了很久。风从阳台那个缺口灌进来,冷的,吹在他身上,把他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吹得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血从指尖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阳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左手攥着那把苏禾塞给他的折叠刀,攥得指节发白,刀柄上那朵刻花硌进肉里,疼,但他没松开。
张磊从隔壁阳台翻过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那双手撑在栏杆上,绷带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但他顾不上,只是盯着林衍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去医院。”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林衍摇头。“不去。”
“你他妈——”
“死不了。”林衍打断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攥了攥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能攥住。他把折叠刀收进口袋,撑着栏杆站起来,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张磊,看着他那双渗出血的绷带手,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
“你手也流血了。”林衍说。
张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破败的阳台上,一个右手淌血,一个双手渗血,谁都没说话。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两根被风吹斜的旗杆,但还立着。
过了很久,张磊开口了。“下次,你别一个人上。”
林衍看着他。
“我手废了,但我还能喊。”张磊说,“喊人,喊救命,喊警察。总比你一个人扛强。”
林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那点亮,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浑浑噩噩的空,不是冷漠的疏离,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是活人的光。
“行。”他说。
张磊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禾那边,你去看看。”
林衍愣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哭了。”张磊说,“你没看见。”
他走了。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过头,看着苏禾爬出去的那个窗口。窗口空荡荡的,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手在招,又像一只手在推。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从阳台返回自己房间。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那把折叠刀上,刀柄硌了他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铁的,凉的,刀柄上那朵花刻得很细,花瓣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摸上去有点硌手。他把它和那四块玉放在一起,塞进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只猫还在。
他闭上眼,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停在不远处,看着他。他没理它,他在想苏禾的眼泪,想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想她明天还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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