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再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比阿坤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很长，扎在脑后，像个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着，像没睡醒，又像什么都不在乎。
阿坤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像一条被驯服的狗。
林衍正在站桩，看见他们，慢慢收功，站起来。张磊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空地边缘，没走远。苏禾今天没来。
那个长衫男人睁开眼，看着林衍。
那双眼睛，不是空的，不是冷的，是——平的。像一面湖，湖面没有一丝波纹，看不见底，看不见鱼，什么都看不见。
“你就是林衍？”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衍没说话，把气引到右手上，手开始发烫，血光慢慢亮起来。
长衫男人看着那只手，点了点头。“二锁。不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坤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林衍。
“我叫齐云。”他说，“林先生让我来看看你。”
林衍盯着他。“看什么？”
齐云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看看你值不值得他等。”
话音刚落，他动了。
不是阿坤那种快，是一种很奇怪的快，像是在水底游动的鱼，看着慢，但你抓不住。他一步就跨到林衍面前，抬手，一掌拍在林衍胸口。
林衍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后背撞在水泥地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他撑着地想起来，齐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弱。”他说。
他抬起脚，踩在林衍胸口，不重，但压得他喘不过气，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上面。“你这样的，林先生一只手能杀十个。”
林衍咬着牙，想把气引到手上，但气被压住了，怎么都提不上来。
齐云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林先生让我告诉你，他不急。他可以等。等你变强，等林九渊醒，等你走到那一步。”
他收回脚。
“但你别让他等太久。”
他转身走了，阿坤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回头。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口。
林衍趴在地上，很久没动。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
张磊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林衍！林衍！”
他没动。他看着巷子口那个方向，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看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那是笑。
“他让我别等太久。”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张磊愣住了。
林衍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站在空地上，看着那片天，那片橙红色的、被夕阳烧透的天。
“那就别等。”
他转过身，走到空地中央，摆好姿势，开始站桩。腿还在抖，手还在抖，但他没停。
张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到空地边缘，继续站着，像一棵树。
齐云走了之后，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林衍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嘴里全是血，腥的，咸的，顺着嘴角往外淌，淌到地上，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一小团。他的右手压在身子底下，已经没知觉了，像是被人从肩膀上卸下来扔在一边，跟他再没关系。左手还攥着，攥着那把苏禾给他的折叠刀，刀柄上那朵花硌进肉里，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张磊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想把他翻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那双手使不上劲，翻不动。他急得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想喊又喊不出来，只能蹲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枝干还在，叶子全落了。
“林衍。”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衍没动。
“林衍！”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林衍的手指动了一下。先是左手，攥着刀柄的那只，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是右手，压在身子底下的那只，一点一点往外抽，每抽一寸，地上就多一道血痕。张磊想帮他，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碰哪儿，怕碰哪儿哪儿就碎了。
过了很久，林衍撑着地，慢慢翻过身来。脸朝上，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他大口喘气，胸口那块被齐云拍过的地方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糊的疼。他抬起左手，把折叠刀举到眼前，刀上没血，干干净净的，刀柄上那朵花还在，花瓣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和刚拿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用它。一拳都没出，一掌都没还，就被打趴下了。那把刀揣在口袋里，从开始到结束，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刀攥紧，贴在胸口。铁的，凉的，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张磊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眶红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看着林衍胸口那片慢慢肿起来的淤青，看着他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看着他攥着刀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攥得很紧。
“林衍。”张磊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咱们跑吧。”
林衍转过头看着他。
“跑。”张磊说，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地上，和那滩血混在一起，“跑远点。离开这儿。离开江城。离开那个人。”
林衍看着他，看了很久。张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只有那道疤是清晰的，从眉骨拉到下巴，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标记。他的嘴唇还在抖，眼泪还在流，但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林衍，等着他回答。
林衍没回答。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左手撑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换了右手——右手已经没知觉了，撑不住，他又换回左手，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张磊想扶他，手伸过来，又缩回去，最后还是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没使劲，只是搭着，像搭一根随时会断的树枝。
林衍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那块淤青已经肿起来了，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紫黑色的，像一块烧坏的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肿得老高，手指弯着，伸不直，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黑红黑红的。他试着攥了攥拳头，疼，但能攥住。他又试了一下，更疼了，但攥得更紧了。
“不跑。”他说。
张磊愣住了。
林衍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齐云已经走了，阿坤也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就一直在那儿转。
“他让我别等太久。”林衍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就别等。”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墙，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那把刀，胸口那片淤青疼得他喘不上气，但他站着。张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没再流了。他把那双手抬起来，搭在林衍肩膀上，使劲按了按——使不上劲，但那一下，比什么都重。
“行。”张磊说，“不跑。”
林衍点点头，转身，往空地那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张磊跟在后面，走得更慢，那双手垂在身侧，绷带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那片空地。天快亮了，东边泛着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冷。空地上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人的背影，佝偻着，佝偻着，但没倒。
林衍站在空地中央，把左手举起来，对着空气打了一拳。那一拳没什么力气，风都没带起来，但他没停，又打了一拳，再打一拳。打到第七拳的时候，空气炸开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拳头里爆开了。
张磊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身影，看着那只举起来的左手，看着那条垂在身侧、还在淌血的右手。他攥紧自己那双手，绷带下面的血渗得更厉害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但他没觉得疼。他只是看着，看着，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就那么站着。
远处，天边那线鱼肚白慢慢变宽，变亮，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金色。太阳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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