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林衍站在楼下空地，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树还是那棵树，歪着脖子，枝丫乱长，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被风吹斜了，一直没站直。但春天来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晨光里薄得透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糙的，硬的，裂开的树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刻着什么字。他低头看，不是字，是疤，是那些年他一拳一拳打出来的疤，现在已经长好了，合拢了，变成树干的一部分。
他收回手，转身，往巷子口走。
张磊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子挽起来，露出那双手。手上的绷带早就拆了，疤还在，一道一道的，白的，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印记。他看见林衍，把包子递过来。“吃了再走。”
林衍接过，咬了一口，肉馅的，很香。张磊自己也咬了一个，两个人靠着墙，一口一口吃，谁都没说话。吃完，张磊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今天去哪儿？”
“菜市场。”
张磊点点头。“我去看看我爸。”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光里。林衍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张磊的背影比以前直了，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直，是自然的，像是那根被压弯的树枝终于缓过来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长。
他转身，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吵的，乱的，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烂菜叶子和鱼鳞。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讨价还价，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人缝里钻过去，和以前一模一样。
吴老头的摊子不在了。那个位置现在是一个卖水果的，堆着一筐一筐的橘子，金黄金黄的，在晨光里发亮。林衍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菜市场最里面，他停下。那里有一个摊子，卖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在忙，手脚利索，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一碗面。”林衍说。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小苏的朋友？”
林衍愣了一下。
“小苏常来。”女人一边下面一边说，“每次都点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打包。我问她给谁带的，她不说。”
她把面端过来，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油花一圈一圈地散开。
林衍低头吃面。很烫，很鲜，很香。他一口一口吃，把汤都喝光了。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
“小伙子。”女人在身后喊他。
他回头。
“小苏那丫头，心里有事。你要多陪陪她。”
林衍没说话，点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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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家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还没长全，枝丫光秃秃的，但树皮上已经泛了一层青色，是那种憋了一个冬天、终于憋不住要往外冒的绿。
林衍站在树下，抬头看。五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
他上楼，走到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苏禾站在门口，头发扎着，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她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吃了吗？”她问。
“吃了。”
她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像是刚浇过水。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着。
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妈。”
林衍没说话。
“亲妈。”苏禾说，“苏静前阵子送来的。她在那边拍的。”
林衍转过头看着她。“那边？”
苏禾点点头。“她进去了。去找我妈。”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她说，我妈在那边等她。等了很多年了。”
林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林衍。”
“嗯。”
“你说，那边是什么地方？”
林衍想了想。“不知道。”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想知道吗？”
林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他想起林九渊说的话，“神门不在那边，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门在这儿。”他说，“去哪儿都一样。”
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是真的。
“你变了。”她说。
林衍没说话。他知道他变了。从那个昏迷一年半醒来的少年，到现在站在这扇窗前、看着这片天的人。他变了，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那些玉都没了。但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气，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沉到最深的地方，等着，等那些东西再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苏禾。”
“嗯。”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说让你来。”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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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婉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张磊来了，苏禾来了，三个人坐在桌前，苏婉坐在旁边，给他们夹菜。
“多吃点，你们年轻人长身体。”她给张磊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苏禾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
张磊低头扒饭，吃得很急。苏禾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
林衍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苏禾碗里。“甜的。”
苏禾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一口。
苏婉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暖的。
吃完饭，张磊帮苏婉收拾碗筷，苏禾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林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月亮挂在半空，圆的，亮的，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林衍。”苏禾开口。
“嗯。”
“那些东西，还会来吗？”
林衍沉默了几秒。“会。”
苏禾点点头。“你怕吗？”
林衍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他看着那片月光。“因为我在这儿。”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凉的，但她没缩脖子，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月光。
“林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回答，转回头，继续看那片月亮。
林衍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教室里，她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本笔记，说“你落了一年半的课，自己补”。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她会站在这里，和他一起看月亮。
现在他知道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细的，指尖带着薄茧。她愣了一下，没缩回去。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阳台上，站在月光里，站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
楼下有人走过，有车驶过，有灯亮起来。和每一天一样。
林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手心里空空的，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扇门，关着，但他知道门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月亮。
门关了。他回来了。还在。就够了。
张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喊：“林衍，你妈问你要不要喝汤——”
他看见阳台上两个人，愣住了。桂花糕噎在嗓子里，他咽下去，缩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苏婉在厨房里喊：“磊磊，汤洒了——”
“来了来了——”
厨房里一阵忙乱，锅碗瓢盆响。
林衍站在阳台上，握着苏禾的手，听着那些声音。炒菜的滋啦声，水龙头的哗哗声，碗碰碗的叮当声，张磊的嚷嚷声，苏婉的笑声。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苦的，不是淡的，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月亮。月亮很亮，惨白的，但他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不旺，但没灭。够照亮前面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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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番外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