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站在门前，脚下一步就是光。不是月光那种惨白的冷光，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金色，像黄昏时分最后一抹阳光，照在他脸上，温的。他回头看，张磊站在远处，那双手垂在身侧，绷带早就拆了，疤还在，白的，粉的，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了很久的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苏禾站在张磊旁边，脖子上空荡荡的，那块玉给了他，但她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苏婉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灰色的，很厚，是他出门那天她塞给他的，他没戴。她没喊他，只是站着，看着他。
他转回头，迈过那道门槛。
光涌过来，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身体里往外涌的。丹田里那团气炸开了，不是疼，是那种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畅快，顺着血管往上冲，冲过胸口，冲过喉咙，冲过头顶，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脚下没有地了，头顶没有天了，他站在一片金灿灿的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青铜铸成的，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见边，九条巨龙锁链从门上垂下来，锈迹斑斑的，像是挂了几千年。每一条锁链上都刻满了字，弯弯曲曲的，像画一样，他不认识，但那些字在动，一笔一划，像活物。他往前走了一步，锁链哗啦啦响，像在哭，又像在笑。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字，指尖刚碰到锁链，那些字就化了，化成金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烫的，但不疼。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那些字里，从那些光里，从锁链深处传上来的。
“等了你很久了。”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叠在一起，像风穿过树林，像水流过石头。林衍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字在光里融化，听着锁链一条一条断开，每断一条，那扇门就往里开一寸，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
最后一条锁链断了。门开了。
他走进去。
里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安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他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是空的，头顶是空的，四面八方都是空的。但他不害怕，因为那团气还在丹田里转着，稳的，沉的，像一盏灯。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了很久，走到他自己都数不清走了多少步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点光。不是金色的，是青白色的，很淡，很远，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
他朝那点光走。走得更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光，是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袍，长发披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林衍停住了。“林九渊。”他喊了一声。那个人没动，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他走过去，绕到那个人面前。
那张脸，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清瘦的，苍白的，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他睡着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衍转过头。另一个林九渊站在他旁边，穿着一样的青色长袍，长发披散，但那张脸是活的，眼睛是睁着的，亮的，和丹田里那团气一样亮。“你来了。”那个林九渊说。林衍看着他，看着那个闭着眼站着的林九渊。“他等了你一千年，等累了，就睡着了。”
“你呢？”林衍问。
那个林九渊笑了。那笑容，不是苦的，不是涩的，是别的什么。“我等他。”他走过去，站在那个闭着眼的人旁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我等他醒。等他睁开眼睛，看见你站在他面前。等他问你，那边好不好。等你告诉他，那边有人等你回去。”
林衍看着他们，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站着，一个睡着。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虚空里，站在那点青白色的光旁边。
那个林九渊抬起头看着他。“你该走了。”
“去哪儿？”
“回去。他们还在等你。”
林衍没动。那个林九渊看着他，那双眼睛亮着，和丹田里那团气一样亮。“门开了，你进来了，看见了。够了。回去吧。”
林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林衍。”
他回头。
那个林九渊站在那个人旁边，手还放在他肩膀上。“谢谢你来看他。”
林衍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想起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是在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那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说“等了你很久了”。那时候他不知道等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祖宗。”他喊了一声。那个林九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梦里不一样，是活的。
林衍转身，走进那片黑暗。丹田里那盏灯亮着，把路照得透亮。他走得很快，走得很稳，走得很远。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前面有一点光。不是青白色的，是金色的，暖的，像黄昏时分最后一抹阳光。他朝那点光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跑了起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他伸出手——
他睁开眼。站在门前，脚下一步就是光。他回头看，张磊站在远处，苏禾站在张磊旁边，苏婉站在巷子口。他笑了。然后他转过身，迈过那道门槛，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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