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衍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
腿像被人打断了又接上,接上又打断。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等那股疼慢慢过去。
“醒了?”
林九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林衍没说话。
“疼就对了。”林九渊说,“疼说明腿还是你的。不疼的时候,腿就没了。”
林衍慢慢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挂在西边,又大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今天练什么?”他问。
“还站桩。”
林衍愣了一下。
“还站?”
“你以为站一天就够了?”林九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站一天,人家站十年。你想追上他,就得站一年、两年、十年。”
林衍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打他的人。想起那一拳砸在肚子上的感觉。
十年。
人家蹲了十年马步。
他蹲一天就想追上?
他穿好衣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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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片荒地。
天还没亮,雾气很重,草叶上挂满了露水。林衍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蹲下去。
马步。
一秒。十秒。一分钟。
腿开始抖了。
和昨天一样。
“你知道人和人的差距在哪儿吗?”林九渊的声音响起。
林衍咬着牙:“你说过……在别人倒下的时候……我还能站着……”
“那是昨天的。今天是另一句。”
林衍没说话。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人和人的差距,不在天赋,不在努力。”
“在能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衍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九渊没回答。
“继续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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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衍又倒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和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九渊。”
“嗯。”
“你昨天说,我魂魄不稳。快死了。”
林九渊没说话。
“那我还能活多久?”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林九渊说。
“不知道。”
林衍愣住了。
“不知道?”
“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人。”林九渊的声音很轻,“你的魂魄一直在晃,像一盏风里的灯。风大一点,就灭了。风小一点,又亮起来。”
“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
林衍躺在地上,看着天。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我为什么还要练?”
“因为你还有选择。”
林九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躺着等死,或者,站着拼一把。”
林衍闭上眼睛。
躺着等死。
站着拼一把。
他想起昨天那一拳。想起周强说的那句话——开门派,是想要你命的人。
他想起林九渊说的——你是守门人的后代。
不对。
守门人?
这个词昨天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
他忽然睁开眼睛。
“林九渊,你昨天说,我是守门人的后代。”
“嗯。”
“守门人,守的是什么门?”
林九渊沉默了。
很久。
久到林衍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你想知道?”
“想。”
“那就站起来。”
林衍愣住了。
“站起来,我就告诉你。”
林衍咬着牙,爬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林九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门后无归路,一步一千年。”
林衍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道门后面,没有回头路。”林九渊的声音很轻,“迈进去一步,就是千年。”
“你们林家,世世代代守的就是那道门。”
林衍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道门,在哪儿?”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门后面是什么?”
“是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林衍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林九渊。”
“嗯。”
“你一直说‘你们林家’。那你呢?你是谁?”
沉默。
然后林九渊说。
“我是第一个走进那道门的人。”
林衍愣住了。
“你进去过?”
“进去过。”
“那你看见什么了?”
林九渊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林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风。
“我看见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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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自己?
什么叫看见了自己?
他想问,但林九渊没有再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散了。
林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个月前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门后无归路,一步一千年。
他记住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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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林衍又去了那片荒地。
不是林九渊叫的,是他自己去的。
他想再蹲一会儿。
到那儿的时候,他又愣住了。
周强又来了。
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废弃工厂。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又来了?”
林衍点点头。
周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蹲了一早上?”
林衍没说话。
周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
他走过来,在林衍面前停下。
“你知道我练了多少年?”
林衍摇头。
“二十三年。”周强说,“从十岁开始,每天四点起床,站桩、打拳、练功。二十三年,没断过一天。”
他看着林衍。
“你蹲两天,就想追上我?”
林衍没说话。
周强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你不一样。”
林衍愣了一下。
“你体内有东西。我没有。”
他收回手,转身要走。
林衍喊住他。
“周师傅。”
周强回头。
“你昨天说,开门派想要我命。为什么?”
周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你姓林。”
林衍皱起眉头。
“姓林的多了。为什么是我?”
周强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因为你们林家,世世代代都在守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开门派想要。”
“你是林家最后一个。”
林衍愣住了。
最后一个?
周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衍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一个。
世世代代都在守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开门派想要。
他忽然想起林九渊说的那句话。
门后无归路,一步一千年。
他守的,是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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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林衍坐在书桌前,发了一晚上呆。
作业一个字没写。
他一直在想周强那些话。
林家最后一个。
守一样东西。
开门派想要。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
温的。
“林九渊。”
“嗯。”
“周强说的是真的吗?我是林家最后一个?”
沉默。
然后林九渊说。
“是。”
林衍心里一沉。
“那我爸呢?他不是林家的吗?”
“他是。但他没被选中。”
林衍愣住了。
“选中什么?”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选中守门。”
林衍脑子里嗡嗡响。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
林衍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因为他看见了林九渊,所以被选中了。
因为他被选中了,所以开门派要他的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
“林九渊。”
“嗯。”
“你说,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才配活着?”
林九渊没回答。
林衍自己说。
“承受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想不想活。”
窗外,月光很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月亮,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普通人。
他们不用被人追杀,不用守什么门,不用每天凌晨四点爬起来站桩。
他们活着。
活得很普通。
但那是活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在小说里看见的,不知道是谁说的。
但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
林九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信这个?”
林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不信也得信。”
“因为没人替我活。”
林衍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亮。
月光很亮,把对面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影晃动,大概是熬夜写作业的学生,或者是加班回来的大人。
都是普通人。
他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林九渊。”
“嗯。”
“你刚才说,我被选中了。被谁选中?”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呢?”
林衍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见过我。你看见我的时候,门就开了。”
林衍皱起眉头。
“什么门?”
林九渊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林衍抬头看,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林九渊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又像水,还像什么东西在笑。
“找到了……”
林衍的汗毛竖了起来。
“林九渊!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找到了……找到了……”
林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四处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就在耳边。
“林家的……最后一个……”
突然,胸前的玉猛地烫了一下。
烫得像烙铁。
林衍惨叫一声,低头看——玉在发光。
青白色的光,刺眼,像一盏灯。
那个声音尖叫起来。
“封神印!他有封神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林衍大口喘着气,靠着墙,腿发软。
玉慢慢暗下去,变回原来的样子。
“林九渊!”
那个声音终于响起。
“我在。”
“刚才那是什么?!”
沉默。
然后林九渊说。
“是天墟的人。”
林衍愣住了。
“天墟?”
“天墟。”林九渊的声音很沉,“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比你想的任何一个名字,都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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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等天亮。
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找到了……林家的最后一个……”
还有那两个字。
天墟。
他问林九渊,天墟是什么。
林九渊只回了一句话。
“是门那边,想过来的人。”
然后就不肯再说了。
天亮的时候,林衍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他看了一眼胸前的玉。
温的。
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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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林衍出门上学。
走到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自家的窗户。
苏婉站在窗前,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看见,苏婉身后的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林衍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再看,那个人不见了。
是眼花吗?
他不知道。
但他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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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的时候,张磊已经在座位上了。
看见林衍,他眼睛一亮,又开始疯狂招手。
林衍走过去,刚坐下,张磊就凑过来。
“林衍,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林衍点点头。
张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
“你知道吗,昨天放学后,有人在咱们学校门口转悠。”
林衍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认识。”张磊说,“穿黑衣服的,站在对面路边,一直往学校里看。保安过去问,他说等人,然后就走了。”
林衍的手心开始出汗。
黑衣服。
刚才在他家客厅里的,也是黑衣服。
“林衍?”张磊喊他,“你没事吧?”
林衍摇摇头。
“没事。”
上课铃响了。
林衍坐在座位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在想那个黑衣服的人。
在想那个“天墟”。
在想昨晚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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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衍没去小树林。
他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
张磊去买饭了,苏禾也不在。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忽然,门被推开了。
林衍回头。
周强站在门口。
林衍愣住了。
周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林衍摇头。
周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昨晚,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林衍心里一紧。
周强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果然。”
他叹了口气。
“那些东西,找到你了。”
林衍问:“什么东西?”
周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天墟。”
林衍愣住了。
又是天墟。
周强看着他。
“你听过这个名字?”
林衍点点头。
周强的眼神变了。
“谁告诉你的?”
林衍没说话。
周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林衍,你听好。”
“天墟不是门派,不是组织,不是一个你能理解的东西。”
“它是——”
他顿住。
“它是什么?”
周强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它是门那边的世界。”
林衍脑子里嗡嗡响。
门那边的世界。
“你是说,门那边……有人?”
周强摇摇头。
“不是人。”
“那是什么?”
周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林衍愣住了。
没一个出来过?
那林九渊呢?
他不是进去过吗?
他不是出来了吗?
周强看着他一脸茫然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要走。
林衍喊住他。
“周师傅!”
周强回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你爷爷,救过我爹的命。”
“林家的恩,我还不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走了。
林衍坐在座位上,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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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林衍直接进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床上。
“林九渊。”
“嗯。”
“周强说,天墟是门那边的世界。”
“对。”
“那你呢?你不是进去过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林九渊说。
“我没进去。”
林衍愣住了。
“你昨天说,你进去过。”
“我说的是,我是第一个走进那道门的人。”
林衍脑子转得飞快。
“走进那道门,不就是进去吗?”
“不是。”
林九渊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林衍沉默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变成这样了?
“那门那边……到底是什么?”
林九渊没有回答。
窗外,月光又亮起来了。
林衍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封神印!他有封神印!”
他低头看胸前的玉。
“林九渊,封神印是什么?”
沉默。
然后林九渊说。
“是你活到今天的理由。”
林衍愣住了。
“那个东西,在你玉里。”林九渊的声音很沉,“你爷爷传给你,你爷爷的爷爷传给他,传了一千年。”
“它镇着你的魂。”
“没有它,你早死了。”
林衍低头看着那块玉。
青白色,温温润润。
他戴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现在他知道了。
它镇着他的魂。
它是他活到今天的理由。
“林九渊。”
“嗯。”
“那个天墟的人,还会来吗?”
沉默。
然后林九渊说。
“会。”
“什么时候?”
“等你封神印弱的时候。”
林衍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会弱?”
林九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每破一锁,它就弱一分。”
“等你破尽九锁的那天——”
他没说完。
但林衍懂了。
等他破尽九锁的那天,封神印就没了。
那时候,天墟的人,就会来。
要他命。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很冷。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自己想的,昨晚站在窗前的时候想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
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命,不光由他自己。
还由那块玉。
还由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还由门那边的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蹲马步的时候抖得厉害。
今天不抖了。
“林九渊。”
“嗯。”
“你教我破锁吧。”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破锁越深,封神印越弱。天墟的人来得越快。”
林衍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破?”
林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破,我现在就得死。”
“破了,还能多活几天。”
“多活一天,就多一天机会。”
林九渊没说话。
林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月亮,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普通人。
他以前羡慕他们。
现在不羡慕了。
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所以不用面对这些东西。
但他不一样。
他被选中了。
那他,就得走完这条路。
“林九渊。”
“嗯。”
“你说过,人和人的差距,在能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现在看见了。”
“那我,就比别人多走一步。”
月光落在他脸上。
很年轻的一张脸。
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像十八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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