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昆仑遗迹的石殿中,李明花了整整一个月养伤,并研读那卷“天地修复之法”的残卷。
说是养伤,不过是靠着石殿内残留的稀薄纯净灵气(似乎来自地脉深处未被完全污染的一缕祖脉之气),以及卷轴本身散发的温润道韵,勉强压制伤势恶化。断腿用找到的坚硬木棍和破布重新固定,肺疾时好时坏,咳出的血中黑色渐少,但虚弱如影随形。食物是石殿缝隙中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苍白苔藓,以及偶尔从裂缝中钻入的、受混乱灵气影响而变异的盲眼鼠类——味道令人作呕,但能提供活下去的热量。
这一个月,他将残卷的内容翻来覆去地研读、揣摩。上古神文艰涩,蕴含的大道意象更是需要静心体悟。好在他在秘境、天剑宗藏经阁有过基础,加上此刻心无旁骛,又有亲身经历的天地剧变作为最残酷的“注解”,竟让他渐渐读懂了七八分。
二十四节气信物,并非指具体的、一成不变的某物。它们是“概念”在物质世界的“锚点”或“结晶”,形态、性质、获取方式,皆与对应时节的“真意”以及信物当前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残卷只提供了最基础的特征描述与大致感应方法,更多的,需要寻方者自己去理解、去寻找、去“契合”。
立春,阳气初升,万物始苏。其信物“东风初息”,可能是一缕诞生于极东之地、立春当日第一缕唤醒冻土的风之精魄;也可能是一颗在苦寒绝地中、于立春时刻破冰而出的种子所化的“春芽石”;抑或是一滴融化了万年玄冰的、饱含生机的“启阳之水”。
“春芽石……”李明喃喃念道,手指拂过残卷上对应立春的那幅简单图案——一颗嫩芽顶开冰壳。结合他目前身处西北,而残卷隐约提示“信物多生于法则对应最浓烈或最矛盾之地”,他推测,在此时节,前往华夏东北方向,那片以肥沃黑土地闻名、却也经历着酷寒冬季的区域,或许最有可能找到以“石”或“冰中芽”形态存在的信物。
方向既定,便不再犹豫。一个月后,伤势稍稳,他拖着依旧不利索的左腿,背着用兽皮和树枝简单捆扎的、装有残卷和少许苔藓的包裹,拄着一根坚韧的木杖,再次踏入了外面那个混乱、危险的世界。
此时外界,正是残冬将尽、却又因规则紊乱而反复无常的时节。前一刻还是寒风刺骨,下一秒可能就热浪扑面,冰雹与雷雨交加更是常事。李明早已习惯,只是将身上破烂的衣物裹得更紧,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东方,开始了他漫长寻物之旅的第一程。
前往东北的路,是地狱般的跋涉。
没有交通工具,没有地图,只有大致的方向和太阳(当它偶尔从混乱云层中露出时)的指引。他穿越因地震而变得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绕过不知何时会再次喷发的休眠火山地带,在泥石流和山洪肆虐过的河谷中艰难寻路。饥饿和干渴是常态,受伤和生病更是家常便饭。他遇到过因饥饿而疯狂的流民团伙,也遭遇过因灵气紊乱而变得极具攻击性的变异野兽。全凭着三年苦难磨砺出的坚韧,对地形和危险的本能直觉,以及那卷古老卷轴在接近某些特殊地脉或灵物时传来的微弱感应指引,他才一次次死里逃生。
足足走了大半年,历经无数次险死还生,他才终于踏入了那片传说中的黑土地。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沉重。肥沃的黑土因异常的寒潮与干旱而板结、龟裂,本该孕育生机的土地,此刻死气沉沉。零星残存的村落,人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反复无常的天气和匮乏的物资中艰难求生。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北,向着更寒冷、人迹更罕至的深山老林进发。残卷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尤其在每日凌晨,天地阴阳交替、理论上最接近“立春”本意的时刻,他能感到北方某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波动。
最终,他在一片被万年冻土和厚重冰盖覆盖的极寒山谷深处,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位于背阴峭壁下的冰洞,洞口被晶莹剔透的冰棱封住大半。洞内寒气刺骨,寻常人待上片刻就会冻僵。但在洞底最深处,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寒光的玄冰中心,李明看到了一点不同——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嫩绿色光晕。
他靠近,屏息凝视。没错,在玄冰核心,封存着一颗仅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温润青白色的石头。石头上,天然生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裂痕中,竟有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翠绿欲滴的嫩芽虚影,在缓缓摇曳,散发出顽强到令人心颤的生机。嫩芽虽虚,却仿佛在不停地、温柔地冲击着周围万载不化的坚冰。
“春芽石……于至寒中孕至生……”李明心中明悟,这石头本身或许只是承载物,真正的信物,是那道不灭的“生之意志”,是寒冬将尽、阳气初动的那一刹那,被永恒封存的“开始”之念。
但如何取出来?玄冰坚硬逾铁,且散发着可怕的寒意,以他凡人之躯,触之即伤。他尝试用找到的坚硬燧石敲击,冰层纹丝不动,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用体温去捂?更是笑话。
他在冰洞前枯坐了三天,观察日升月落,感受着那“春芽”与外界紊乱天地间一丝残存“立春”法则的微弱共鸣。终于,在又一个凌晨,阴阳交替、理论上“立春”气韵最纯的那一刻,他福至心灵。
他没有再去试图破坏玄冰,而是盘膝坐在冰前,调整呼吸(尽管肺部如同风箱),努力摒弃杂念,回忆、感受、模拟那份“寒冬将尽,生命萌芽”的“意”。他没有神力去沟通,只能以最纯粹的心念去“共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几乎要被冻僵,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又要失败时,那冰中的“春芽”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封存“春芽石”的玄冰,并未融化,但那颗青白色的小石头,连同其中那缕嫩芽虚影,竟如同梦幻泡影般,缓缓从冰中“透”了出来,仿佛没有实质,轻飘飘地悬浮到了李明面前。
一股温和、坚韧、充满无限希望的生机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刺骨寒意,甚至让他肺部的灼痛都减轻了几分。他颤抖着伸出手,那“春芽石”自动落入他掌心,触手温润,并不寒冷。
第一件信物,“春芽石”,得手。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绝境中,心念与法则的一丝共鸣。
李明紧紧握住这微小的石头,仿佛握住了万千生灵的一线生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他很快擦干,将“春芽石”小心地用最柔软的兽皮包裹,贴身收藏。残卷上对应立春的图案,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庆祝,甚至没有太多时间休整。信物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当“春芽石”入手,残卷上对应“雨水”的图案,也隐约传来更清晰的感应,指向东南方多泽之国。而他知道,必须赶在对应的节气时段内,前往信物法则最活跃的区域,获取的成功率才最高。
于是,刚刚得到一丝喘息的他,再次拄着木杖,转身,拖着伤腿,向着下一个节气,下一个信物,下一个未知的绝地与考验,蹒跚而去。
二十四节气,二十四信物。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雨水”的信物,是江南某处千年古莲塘深处,于连绵阴雨中生出的“无根水莲”,他几乎溺死在充满毒瘴的泥塘中才取得。
“惊蛰”的信物,是西南雷泽之地,一道被封印在雷击木中的“蛰龙电纹”,他险些被狂暴的天雷余波劈成焦炭。
“春分”的信物,是西域一处阴阳交汇的荒漠奇观中,昼夜平分时凝结的“两仪沙”,他顶着白日酷暑与夜半极寒,在流沙与幻象中挣扎了半个月。
……
旅程没有尽头,苦难永无止境。他翻过最高的山,潜入最深的海,穿过最毒的沼泽,闯过最烈的火域。信物的形态千奇百怪,考验的方式无奇不有:有心性的拷问,有智慧的博弈,有纯粹体能的挑战,更有需要牺牲与奉献的抉择。他一次次徘徊在死亡边缘,身上的伤痕层层叠加,旧伤未愈,又添新创。那卷残卷和已经获取的信物,是他唯一的慰藉与指引,它们散发的生机与稳定气息,也在微弱地滋养着他油尽灯枯的身体,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不散。
当他根据残卷指引和“夏至”信物“炎水珠”的感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南海之滨时,时间已悄然过去了近两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数十岁,形销骨立,满面风霜,唯有一双眼睛,在无尽的疲惫深处,燃烧着不灭的执念。
“夏至,阳极而阴生。炎水珠,当生于至阳之地,蕴含一丝真阴……”李明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却因洋流紊乱而波涛诡异、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怒涛滔天的南海,低声自语。
残卷感应,信物就在这片海域深处,某座海底火山的活跃区域附近。那里是极热与极寒(深海)、炽火与柔水的矛盾交汇点,最契合“夏至”阴阳交替、阳极生阴的真意。
没有船,没有避水之法。他只有一具残破的凡躯,和一颗必须取得信物的心。
他在海岸边徘徊数日,观察海流规律(尽管混乱),收集坚韧的海草和浮木,用尽最后的手艺,勉强扎成一个仅能容纳一人、随时可能散架的简陋木筏。带上仅存的、用鱼骨磨成的粗糙工具和少许晒干的鱼获,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清晨,他推着木筏,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此刻更显狰狞的汪洋。
木筏在诡异的海流和突然袭来的风暴中颠簸飘摇,数次倾覆,他靠着强大的求生意志和残存的水性(得益于早年游历)才重新爬回。烈日暴晒,脱水严重;夜晚寒冷,冻得瑟瑟发抖。更要命的是,海中生物也因规则紊乱而变得狂暴,他遭遇过成群结队的、眼睛血红的食人鱼袭击,也险些被突然从深海上浮的、触手布满吸盘的巨大变异章鱼拖入海底。
靠着残卷对信物的微弱指向,以及“春芽石”等已得信物带来的、对紊乱自然之力的一丝丝安抚效果,他奇迹般地漂流到了目标海域。这里的海水温度极高,海面上弥漫着硫磺蒸汽,水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那是海底火山活动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用海草将木筏勉强系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然后,纵身跃入了滚烫的海水之中。
下潜。冰冷刺骨的深海寒流与炽热的海底热泉交汇,形成致命的温度激流,冲击着他残破的身体。水压巨大,耳膜剧痛,眼前发黑。他只能凭着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炽热中带着一缕清凉的奇异感应,拼命向下、再向下。
不知下潜了多深,光线早已消失,只有海底火山口流淌的暗红色熔岩,将周围的海水映照得一片诡谲的昏红。就在他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在火山口侧壁一处相对平静的凹陷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焰、内部却有一点深邃幽蓝在不断流转的宝珠。宝珠周围,海水被隔开一小片球形空间,一半海水沸腾翻滚,一半海水却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炎水珠……”李明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抓向那宝珠。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宝珠的刹那,一股冰火交织的狂暴力量瞬间冲入他体内!极热要将他焚烧成灰,极寒要将他冻成冰雕,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
“噗——”他狂喷出一口鲜血,在海水中迅速化开。剧痛几乎让他松手,但他死死握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的罪……这是我的救赎……”
或许是感应到了他近乎执念的意志,也或许是他体内已收集的其他信物气息产生了调和,那冰火之力渐渐平复,宝珠的光芒也内敛下去,变得温顺。一股精纯的、阴阳平衡的奇异能量反而反哺回来,瞬间修复了他因下潜和冲击而几乎崩溃的身体机能,甚至让他因长期磨难而损耗的元气都恢复了不少。
他不敢停留,紧握“炎水珠”,奋力向上游去。当他终于破开海面,挣扎着爬回那随时会散架的木筏时,整个人如同虚脱,趴在木筏上剧烈喘息,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枚赤红中流转幽蓝的宝珠。
第二件信物,“炎水珠”,入手。代价是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他躺在木筏上,看着依旧混乱、却似乎因“炎水珠”入手而隐隐传来一丝不同韵律的天空与海洋,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微澜。
两件了。还有二十二件。
他翻了个身,小心地将“炎水珠”也贴身收好。残卷上,对应“立春”和“夏至”的图案,已然点亮,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与其他依旧黯淡的图案形成鲜明对比。
木筏随着混乱的海浪起伏,向着记忆中的海岸线方向漂去。下一站,是“立秋”的信物,按照残卷感应,似乎在西北方向,那片因干旱和寒潮而变得更为酷烈的戈壁深处……
赎罪之路,道阻且长。但每点亮一个图案,似乎就离拨乱反正、救赎新生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李明闭上眼睛,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前路,还有无尽的艰险在等待。但他,已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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