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废弃工业区的铁皮屋顶上,砸出密集得近乎疯狂的声响,混着远处守镜司机甲巡逻的低频嗡鸣,将整片地底禁区出口之外的荒野,揉成一团令人窒息的黑暗。
温亦撑着最后一点镜影之力,扶着谢寻跌跌撞撞地冲出第七记忆禁区的应急通道时,两人身上那套临时扒来的守镜司制服,早已被血与雨水浸透,黑红交缠,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腰侧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血,温亦每迈出一步,都有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混着雨水淌进下颌紧绷的线条里。他原本挺直如冰雕的脊背,此刻微微弯着,却依旧死死挡在谢寻身前,像一柄即便崩了刃、也绝不弯折的刀。
“别停下。”
他的声音比这雨夜还要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极稳,听不出半分濒死的虚弱。只有指尖微微泛白的力道,泄露了他此刻早已濒临透支的状态。
谢寻没有说话。
白瓷面具还覆在他脸上,整张脸被隔绝在一片毫无纹路的哑光白之后,只露出一截冷白削尖的下颌,和一双沉得不见底的眼。方才在禁区之内,记忆崩塌带来的眩晕还残留在脑海深处,那些关于弟弟的碎片、关于钟表店的日常、关于眼前这个人的名字,都曾在一瞬间碎成齑粉,又被强行拼凑回来。
这种感觉比被守镜司的记忆掠夺器直接钉入眉心还要恐怖。
他不怕死,不怕被全城通缉,不怕被妖魔化成无脸的怪物。
他怕的是,连自己为什么而战、要等谁、要找谁,都彻底忘干净。
“还能走吗?”温亦侧过头,余光扫过他微微发颤的指尖。
谢寻周身那圈实体化的钟表齿轮还未完全散去,细小的金属齿片在黑暗中无声旋转,折射出冷硬的光。这是他情绪不稳的征兆,也是空白之力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的前兆。
谢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向来话少,尤其是在戴上面具的时候,几乎称得上是静音。世人都说鬼牌是无脸的哑巴恶魔,只有他自己知道,沉默是为了压住心底那片随时会将自己吞噬的空白。
两人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荒野里杂草丛生的小径,朝着落钟巷的方向迂回。守镜司的警报还在城市上空回荡,尖锐的声浪刺破雨帘,一遍遍地重复着通缉指令——
「S级通缉目标:鬼牌、温亦,权限锁定,全境追杀,格杀勿论。」
「重复,格杀勿论。」
……
温亦的呼吸渐渐乱了。
腰侧的伤口太深,那道光束是守镜司首领亲自出手的记忆湮灭攻击,不仅撕裂了皮肉,还在不断侵蚀他的镜影根基,一点点蚕食他的存在。若是再得不到处理,用不了半个时辰,他就会先于伤口失血,被记忆之力消融,变成连谢寻都无法挽回的镜界游魂。
“撑住。”谢寻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隔着白瓷面具传出来,带着一点模糊的闷响,却异常清晰地落进温亦耳中。
温亦脚步微顿,侧眸看他。
雨丝打湿了谢寻额前散落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亦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依旧是那副冷淡到不近人情的模样:“我还没到需要你同情的地步。”
谢寻没反驳。
他只是默默放缓了脚步,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肩膀轻轻托住了温亦失力的右臂。没有刻意的搀扶,没有多余的动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支撑,又保留了眼前这个人最在意的体面。
高冷、骄傲、宁可自己硬撑到底,也绝不露出半分狼狈——这是温亦。
谢寻比谁都清楚。
两人一路沉默,在雨夜里像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避开了三波守镜司巡逻小队,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微茫的鱼肚白时,靠近了落钟巷的入口。
这条藏在城市旧区里的老巷,平日里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青石板路蜿蜒,两侧是低矮的老房子,钟表店的木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钟表油与陈旧木头的味道。
可此刻,巷口却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不是守镜司的气息,也不是镜影者的波动,而是一种极其轻微、极其短暂的机械轰鸣残留——像是机车引擎熄火之后,余温未散的痕迹。
谢寻的脚步猛地顿住。
周身旋转的细小齿轮瞬间绷紧,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空白之力下意识扩散开来,将整片巷口笼罩在静音边缘。
“有人。”他低声道。
温亦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涣散的注意力骤然集中,受伤之下依旧敏锐如鹰:“不是守镜司。”
守镜司的人向来行事张扬,机甲轰鸣、队伍整齐,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绝不会藏得这么深,这么干净。
对方更像是……只是路过,又或者,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便悄无声息地退走。
谢寻的目光落在巷口转角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滴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机油,颜色赤红,带着一种街头机车独有的粗糙气息,和这条老巷的沉静格格不入。
他的指尖轻轻一收。
来了。
第三次了。
从温亦拿出那份关于谢念的绝密档案开始,巷口便有过一闪而逝的机车引擎声;在他们出发潜入第七记忆禁区的那个雨夜,同样的气息又在巷尾稍纵即逝;而现在,他们九死一生从禁区逃回,这道身影再一次出现,又再一次消失。
不是敌人,不是守镜司的追兵,却一直在盯着落钟巷,盯着他们两个人。
温亦也注意到了那滴机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不用管。”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决断,“现在处理伤口比追查无关者重要。”
谢寻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他知道温亦说得对。
眼前这个人,已经撑到了极限。
两人终于踏入落钟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湿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光在雨幕中勉强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单薄。
钟表店的门还是老样子,铜制门把手冰凉,谢寻轻轻一推,木门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打破了老巷的寂静。
店内没有开灯。
窗外的雨光透进来,勉强照亮柜台的轮廓,那枚永远停摆的儿童手表静静躺在玻璃台面上,表针凝固在三点十四分,那是谢念被守镜司带走的时间。
温亦再也撑不住,踉跄着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黑衣下摆被血浸透,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腰侧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记忆消融的力量顺着伤口蔓延,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却依旧挺直着上半身,不肯露出半分脆弱,双手自然放在膝头,连闭目养神的姿态,都带着一丝不苟的规整。
谢寻摘下脸上的白瓷面具,随手放在柜台上。
没有了面具的阻隔,他那张清俊干净的脸彻底暴露在微光里,眉眼温和,轮廓浅淡,和那个令全城恐惧的鬼牌判若两人。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的一丝冷硬,泄露了他刚刚经历过怎样一场死战。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店内狭小的里间,翻出一个陈旧的医药箱。
是他这些年独自对抗守镜司时,一直备着的东西,里面有止血药、绷带,还有压制镜影暴走的镇定药剂,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规整、暗藏锋芒。
谢寻在温亦面前蹲下。
温亦闭着眼,没有睁开,只是淡淡开口:“我自己来。”
他向来有极度的洁癖和极强的掌控欲,不习惯别人触碰自己的伤口,更不习惯被人照顾。在守镜司身居高位那些年,他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为别人收拾残局的人,而不是被人护在身后、需要处理伤口的那个。
谢寻没听他的。
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轻轻掀开温亦腰侧被血黏住的衣料。伤口狰狞,深可见骨,记忆消融的力量在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光,一点点蚕食着周围的肌肤。
温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再拒绝。
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更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即便痛到极致,也没有发出一丝闷哼。
谢寻拿出止血药剂,轻轻倒在伤口上。
药液接触伤口的一瞬间,泛起细微的白烟,带来刺骨的刺痛。温亦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额角的冷汗再次滑落,却依旧一声不吭。
“忍一下。”谢寻低声道。
语气很淡,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温亦缓缓睁开眼。
昏微光线下,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白衬衫,干净指尖,身上带着淡淡的钟表油味道,和老巷里任何一个普通店主没有区别。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记忆禁区里,在他被光束击中的一瞬间,眼底爆发出的恐慌,真实得无法伪装。
鬼牌。
空白宿主。
被全城唾骂的无脸恶魔。
却会在他撑不住的时候,默默托住他的手臂,会蹲下来为他处理伤口,会在一片黑暗里,轻声说一句“撑住”。
温亦的目光,落在谢寻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刺青,是两个被反复描深、几乎要刻进骨血里的字——谢念。
他想起在禁区里,谢寻记忆崩塌,茫然看着他,问“你是谁”的那一刻。
那个瞬间,温亦心底那座永远冰冷、永远理智的堡垒,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一直以为,自己入队,不过是一场精准的利益结盟。他恨守镜司抹去他的亲人,恨自己沦为棋子,他需要谢寻的空白之力,谢寻需要他的布局和权限,两人各取所需,互不亏欠,互不交心。
可在他挡下那道记忆湮灭光束的瞬间,在谢寻失声喊出他名字的瞬间,在眼前这个人安静为他处理伤口的瞬间——
温亦忽然意识到,这场结盟,好像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你早就知道,守镜司内部有问题。”
谢寻忽然开口,打断了温亦的思绪。他正在为温亦缠绕绷带,指尖动作轻柔,却力道稳定,一圈圈将绷带紧紧缠在伤口上,止血、压制、隔绝,每一步都做得极为熟练。
温亦沉默了片刻,淡淡承认:“我猜到过,守镜司高层并非铁板一块。首领独断专行,垄断记忆本源,早就有人不满。”
“所以那份档案,”谢寻抬眼,目光直视着他,清澈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借你的手,递给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亦没有否认。
“我不确定是谁,也不确定对方的目的。”他声音冷淡,却异常坦诚,“可能是为了制衡首领,可能是为了借我们之手搅乱镜界,也可能,只是一场更大的阴谋。”
“那你还带我去。”谢寻道。
“我没得选。”温亦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也没得选。”
谢寻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啊。
没得选。
他守着一枚停摆的儿童手表,守着手腕上两个刺青的字,记忆一天天被空白吞噬,每一天醒来,都要拼命回忆自己是谁、要找谁。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精心布置的诱饵,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他也必须踏进去。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找到谢念的路。
唯一的路。
“你不怕我死在里面。”谢寻又问。
温亦侧眸看他,冷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情绪:“我说过,我不想刚入队,就给自己的队友收尸。”
队友。
这两个字,从高冷寡言、从不与人亲近的温亦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谢寻看着他,长久地沉默。
雨还在下,敲打着钟表店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店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那永远缓慢、永远沉稳的滴答声。
挂钟的指针,在这一刻,悄悄停摆了三秒。
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谢寻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圈绷带系紧,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温亦腰侧的伤口,确认止血、稳固之后,才缓缓收回手。
“谢谢。”他轻声道。
这是温亦第一次从谢寻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不是命令,不是戒备,不是沉默的对抗,而是一句真诚的道谢。
温亦的唇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勾起一点弧度,最终却还是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他别开目光,看向柜台那枚停摆的儿童手表,声音轻淡:“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些被抹去存在的人。”
谢寻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将医药箱收好,然后走到柜台前,静静看着那枚儿童手表。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台面,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和方才在禁区里暴走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在第七记忆禁区。”谢寻轻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
没有依据,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根植于骨血的直觉。
他的弟弟,谢念,没有消失,没有被销毁,依旧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
温亦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声音平静:“我会继续查。”
“动用守镜司的残余权限,查到底。”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不是盟友之间的利益交换,而是队友之间的生死托付。
谢寻转过身,看向温亦。
昏黄的微光落在温亦冷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他闭着眼,长睫低垂,即便身受重伤、狼狈不堪,也依旧挺拔如松,冷静如冰。
这个人,嘴上永远冷淡,永远毒舌,永远一副“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模样。
却会在绝境中,挡在他身前;会在中计之后,拼尽全力带他突围;会在明知道前方是陷阱的情况下,依旧陪他共赴死局。
谢寻的心底,那片常年被空白笼罩的荒芜之地,第一次,涌入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暖意。
他不再是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独自在钟表店里,日复一日擦拭手表、对抗遗忘、对抗整个守镜司的孤独鬼牌。
他有队友。
有一个会为他布局、为他挡伤、嘴上嫌弃却行动永远兜底的队友。
雨渐渐小了。
天边的微光越来越亮,将落钟巷的轮廓一点点照亮。老巷里的住户还未醒来,一切都安静得如同往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潜入、围杀、逃亡、反转,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谢寻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钟表店的木门,将外面的雨幕和喧嚣一同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温亦,声音轻而坚定,在安静的店内清晰响起。
“温亦。”
温亦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谢寻的目光清澈而认真,没有戒备,没有迟疑,没有疏离。
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
“这一次。”
“我信你。”
五个字,轻得像雨丝,却重得千钧。
温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那个永远被空白吞噬、永远孤独沉默、却依旧温柔依旧坚定的鬼牌,看着这个和他一样,被守镜司逼到绝境、却从未低头的人。
许久之后,温亦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表情。
却足够清晰。
窗外,雨停了。
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落钟巷的青石板路上,也落在钟表店那枚破碎时针与空白扑克牌的隐秘图腾上。
无人知晓。
在这条安静的老巷里,两个被全城通缉的S级罪犯,在一场九死一生的逃亡之后,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戒备。
远处,青石板上,一滴赤红的机油被初升的晨光,慢慢晒干。
巷子的尽头也逐渐被日光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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