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现在的思绪很乱。
天没亮刚从第七记忆禁区逃回来时,那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钟表店门口,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靠着门框滑下去,黑色的风衣被血浸得发硬,腰侧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染红了他脚下的青石板。谢寻当时站在门内,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即使陷入半昏迷也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用了三秒钟的时间,快速梳理了一遍从温亦入队到潜入禁区的所有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份档案,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看似合理的选择,每一个藏在冷静之下的疑点。
温亦的出现太巧了。
巧到在他独自对抗守镜司三年,即将被空白彻底吞噬,连组建小队的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的时候,前守镜司首席执行官,那个站在记忆神权最顶端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钟表店里,说要入队,说要帮他推翻守镜司。
巧到他刚对弟弟的生死产生一丝动摇,温亦就拿出了那份所谓的绝密档案,精准地戳中他唯一的软肋,把他引向那个摆明了是陷阱的第七记忆禁区。
巧到他们中计被围杀,走投无路濒临死亡的瞬间,突然冒出来一个守镜司内部的备用AI,权限覆盖所有系统,恰到好处地给他们打开了一条生路。
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节点上,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剧本,而他谢寻,就是那个被剧本牵着走的、唯一的变量。
换做三年前,或许他会信。
换做那个还没有失去一切,还没有亲眼看着弟弟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还没有独自在追杀和遗忘里挣扎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谢寻,或许会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帮助”产生一丝侥幸,一丝动容,一丝久旱逢甘霖的依赖。
但现在不会。
现在的他,是谢寻,是空白宿主,是被守镜司定为S级最高危通缉犯的鬼牌,是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守不住,连至亲的存在都快要遗忘的人。他的世界里没有信任,没有善意,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只有生存,只有目的,只有利弊,只有藏在每一句平静话语之下的算计和危险。
温亦说他怕信错人。
他说得没错。
谢寻不是怕,是根本不会信。
三年的独行,早已把他所有的棱角磨成了冰冷的齿轮,把他所有的情绪压成了无声的空白。他见过太多披着善意外衣的恶意,见过太多打着帮助旗号的利用,见过守镜司如何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镜界里连痕迹都留不下的游魂。他见过弱者的恐惧,见过世人的唾弃,见过自己在深夜里因为遗忘而颤抖的双手,见过对着弟弟的遗物,却想不起对方样貌的绝望。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前几天还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
温亦入队的那一天,走进这家狭小的钟表店,语气冷淡无波,只说“我入队,负责布局”。谢寻当时看着他,看着他一身规整的衣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静和多疑,看着他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守镜司执行官的气息,心里只有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利用他的。
利用他的空白之力,利用他对守镜司的仇恨,利用他作为鬼牌的号召力,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谢寻没有拆穿。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沉默地点头,指尖的齿轮轻轻碰了碰温亦的腕表,定下了所谓的小队契约。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需要。
需要温亦手里的守镜司情报,需要温亦的布局能力,需要温亦在守镜司内部的权限,需要一个能和他一起,暂时对抗守镜司追杀的同伴。他一个人撑了三年,记忆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动用空白之力,都像是把自己往虚无里推一步,他能感觉到,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忘记一切,变成镜界里真正的空白怪物,连寻找弟弟的意义都会消失。
他别无选择。
哪怕温亦是一把双刃剑,哪怕这把剑最终可能会刺穿他的心脏,他也必须握在手里。
这是他作为鬼牌的理智,也是他作为谢寻的悲哀。
从温亦入队到潜入禁区,谢寻一直保持着最高度的戒备。他看着温亦有条不紊地抹除他的镜影痕迹,看着温亦精准地伪造他的日常身份,看着温亦不动声色地调取守镜司的绝密档案,看着温亦把每一步都计算得滴水不漏。他没有干预,没有质疑,只是默默观察,把温亦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底线,每一个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情绪波动,都记在心里,然后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推演温亦的目的,推演温亦的底牌,推演温亦可能存在的背叛,推演一旦温亦倒戈,他该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把对方和所有危险一起碾碎。
他知道温亦也在防着他。
温亦的分寸感冷得恰到好处,不多话,不打探,不越界,不触碰他的底线,不追问他的过去,不窥探他的空白之力。温亦的眼里也没有信任,只有合作,只有利益,只有和他一样的、冷静到残酷的判断。
这样很好。
互不信任,互不交心,只为同一个暂时的目标合作,反而最安全。
没有感情牵绊,没有情绪拖累,不会因为心软而判断失误,不会因为依赖而陷入绝境。
直到禁区里的那一幕。
温亦推开他,替他挡下那道镜影光束的时候。
谢寻承认,那一瞬间,他的判断出现了一丝不在预料之中的偏差。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不择手段,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抛弃同伴,见过守镜司的执行者为了自保,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身边的人推出去挡伤害。在他的认知里,生死面前,一切合作都是浮云,一切利益都比不上自己的命。
温亦应该也是这样的人。
冷静,理智,自私,把一切都算在手里,绝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充满危险的同伴,赔上自己的性命。
可那道光束袭来的时候,温亦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完全是本能地,伸手把他推到了一边,自己硬生生接下了那记足以消融记忆、重创魂体的攻击。
血溅出来的那一刻,谢寻的空白之力都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他看着温亦腰侧的伤口,看着那人依旧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人即使负伤,也依旧挡在他身前,冷声指挥他撤退,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不属于冷静判断的、陌生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动容,不是信任。
是疑惑。
是超出他所有推演之外的、无法被计算的变量。
温亦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他之前的所有判断,温亦的目的应该是利用他,那么在生死关头,温亦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牺牲他,保全自己,毕竟一个活着的鬼牌,才有被利用的价值,一个死了的鬼牌,一文不值。可温亦偏偏选了最不合理的一条路,用自己的伤,换了他的命。
是演的?
是守镜司的另一个陷阱?
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布下的更大的局?
谢寻在逃亡的路上,一边压制着不断躁动的空白之力,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这个问题,可无论他怎么算,都找不到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温亦的伤是真的,失血是真的,痛苦是真的,那种本能的保护姿态,不像是伪装。
一个精于布局、冷静多疑的人,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演一场戏吗?
概率太低。
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是温亦真的站在了他这边?
真的背叛了守镜司,真的想和他一起推翻那个组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寻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念头。
一旦心软,一旦信任,一旦放下戒备,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三年的教训足够深刻,深刻到他哪怕面对一丝一毫的善意,都要先裹上三层铠甲,用最冰冷的理智去剖析,去怀疑,去否定。他输不起,也不能输。他的身后空无一人,他没有退路,没有依靠,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一旦倒下,就再也不会站起来,连带着弟弟最后的痕迹,都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回到钟表店,他看着半昏迷的温亦,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冷静地把人扶进里间,冷静地找出药箱,冷静地处理伤口,指尖的动作精准而平稳,没有颤抖,没有迟疑,没有关心。他像在修理一件坏掉的钟表,冷静地清理伤口,冷静地包扎,冷静地判断对方的伤势,冷静地确认温亦不会死——因为现在的温亦,还有用。
一个活着的、负伤的、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温亦,比一个死了的温亦,价值更高。
这是他的判断,也是他唯一能遵循的准则。
处理完伤口,谢寻回到柜台前,重新拿起那块儿童手表。
他不想去想弟弟。
至少现在不想。
关于谢念的记忆,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是唯一能让他失控,让他崩溃,让他放弃所有理智的东西。守镜司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会用谢念做诱饵,把他引进第七记忆禁区的陷阱。他很清楚,一旦把太多的心思放在弟弟身上,他的判断就会出现偏差,他的理智就会被情绪吞噬,他就会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所以他刻意减少对弟弟的念想。
不是不想念,是不敢。
他把对谢念的所有执念,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在空白之力触碰不到的地方,只在深夜无人的时候,才敢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看一眼,再迅速藏好。他怕自己想得多了,遗忘得就更快了,怕自己越是执着,就越是容易被人利用。
现在的他,只需要判断眼前的人和事,只需要规划接下来的路,只需要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温亦的问题,必须弄清楚。
那个突然出现的备用AI,必须查清楚。
守镜司内部的制衡力量,必须利用起来。
空白小队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哪怕只有两个人,哪怕互不信任,也必须走下去。
谢寻垂着眼,指尖的空白时针轻轻转动,细小的齿轮在他指尖旋转,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这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枷锁,每转动一次,他的记忆就会被啃噬一点,可他必须依靠这股力量,才能在这个被守镜司掌控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对温亦的所有判断。
第一,温亦背叛守镜司的动机是真的。
从温亦入队后的种种行为来看,他对守镜司的恨意不是伪装,他被守镜司抹去亲人的事情,大概率也是真的。一个站在顶端的执行官,突然发现自己毕生维护的组织,是毁掉自己一切的元凶,这种背叛感和绝望感,足以让他彻底倒戈。这是温亦和他合作的基础,也是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真实的点。
第二,温亦对他的利用,也是真的。
温亦需要他的空白之力,需要他作为鬼牌的影响力,需要他做最锋利的刀,劈开守镜司的防御。温亦的布局能力再强,没有足够的战力,也无法撼动守镜司的神权,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战力。这一点,无需否认,也无需回避,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第三,禁区里的保护,是真的,但掺杂着算计。
温亦救他,有本能的成分,也有理智的成分。温亦很清楚,他死了,温亦自己也无法独自逃出禁区,更无法完成推翻守镜司的目的。所以温亦的选择,既是保护,也是自保,是在当时的情境下,最合理、最有利的选择。这不是纯粹的善意,只是利益共同体的必然反应。
第四,温亦依旧是危险的。
哪怕他救了自己,哪怕他有合理的背叛动机,哪怕他目前看起来站在自己这边,他依旧是一个精于布局、心思深沉的人。他的心里藏着太多秘密,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计划,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的利益不再一致,当温亦的目的达成,温亦随时可能再次倒戈,甚至把他当成弃子。
第五,他必须保持戒备,直到彻底看清温亦的底牌。
不能信任,不能依赖,不能心软,不能被任何情绪左右。他们是队友,是同伴,是利益共同体,但永远不是朋友,不是亲人,不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他要做的,是利用温亦的能力,达成自己的目的,同时时刻提防温亦的背叛,做好随时抽身、随时反杀的准备。
这是最冷静、最客观、最符合他当下处境的判断。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念想,只有赤裸裸的利弊和算计。
这才是鬼牌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谢寻该有的样子。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落钟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远处传来路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家长恐吓孩子的话语,隐约能听见“无脸的空白怪物”“吃掉记忆”之类的字眼。谢寻对此毫无反应,这些话语他听了三年,早已麻木,世人的恐惧和唾弃,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的风,吹过就散,伤不到他分毫。
他不在乎世人怎么看他,不在乎自己被妖魔化成什么样子,不在乎是不是全城公敌,不在乎是不是S级通缉犯。他不在乎有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有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有没有人理解他做的一切。
他只在乎两件事。
第一,活下去,撑到推翻守镜司的那一天。
第二,守住关于弟弟的最后一丝记忆,找到谢念存在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
温亦也好,守镜司也好,那个神秘的AI也好,林野也好,所有即将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也好,都只是他通往目标路上的棋子,或是障碍。有用的,就留下,就利用;没用的,就抛弃,就摧毁。
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信任是最致命的弱点。
心软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并用一千多个日夜的孤独和挣扎,把这个道理刻进了骨血里。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温亦醒了。
谢寻没有回头,没有起身,没有任何要去查看的意思。他依旧坐在柜台后,擦拭着手里的儿童手表,指尖的齿轮安静地旋转,空白之力被他压制在体内最深处,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气息。
他在等。
等温亦出来,等温亦开口,等温亦露出更多的破绽,等温亦说出更多的秘密。
他会继续保持沉默,保持冷淡,保持疏离,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钟表,精准地运行着自己的轨迹,不被任何人影响,不被任何事动摇。
他会继续观察,继续判断,继续推演,把所有的危险都掐灭在萌芽里,把所有的变数都掌控在自己手里。
至于温亦到底值不值得信任,至于那个神秘AI到底有什么目的,至于守镜司内部到底藏着怎样的斗争,至于未来会遇到怎样的危险,至于弟弟最终能否找到……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谢寻,不会再信任何人。
重要的是,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条布满荆棘和空白的路。
重要的是,无论遗忘多少次,无论失去多少,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他都不会倒下,不会妥协,不会放弃。
指尖的儿童手表依旧停摆,像他停滞的时间,像他被空白困住的记忆。
谢寻垂着眼,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像落钟巷深夜里的黑暗,安静,沉默,无波无澜,却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他是谢寻。
是空白宿主。
是无脸的鬼牌。
是守镜司的死敌。
是一个在遗忘和生存里,独自前行的孤影。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软肋,不会再有偏差,不会再有任何超出理智之外的情绪。
所有的判断,都基于利弊。
所有的选择,都基于生存。
所有的路,都只为一个目标。
至于其他的,都只是余痕。
风过,即散。
不留念,不纠结,不回头。
这就是他,谢寻。
唯一的生存之道。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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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通缉犯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