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镜司的惩戒号角,已经在第七区的上空盘旋了整整三个时辰。
尖锐的声波穿透钢筋水泥的缝隙,刺进每一条狭窄的巷道,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刮过耳膜,掠起阵阵寒意。
整座城市都被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天空上空最后一丝澄澈被烟霾所笼罩,随后也被守镜司的黑色机甲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空洞的麻木。
对于第七区的居民而言,这样的场景早已不算陌生。
守镜司以“秩序”为名,以“净化”为刃,日复一日地收割着那些“不稳定”的记忆——他们说,过多的情绪会引发镜影力暴走,过多的执念会撕裂世界的边界,唯有被筛选过的、温顺的、毫无波澜的记忆,才配留在这座城市里。可谁都清楚,被收割的从来不是危险,而是不甘,是愤怒,是那些不肯向强权低头的灵魂。
而今天,全城追捕的目标,只有一个。
暗火
一个被守镜司钉在耻辱柱上,冠以“暴徒”“纵火者”“记忆掠夺者”三重罪名的通缉犯。
公告里的描述极尽恶毒:穷凶极恶,能力暴走,摧毁公共设施,伤及无辜平民,甚至纵火焚烧了守镜司设在第七区的记忆回收站。每一条罪名都足够被当场格杀,足够让所有人避之不及,足够让整个第七区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所谓的摧毁回收站,是因为那台机器正在强行抽取流浪儿童的核心记忆,将那些尚且稚嫩的灵魂抽成一具具没有过去的空壳;所谓的伤及无辜,是守镜司的执行者为了逼他现身,故意将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路人;所谓的纵火,不过是他爆发的赤红色镜影力与机甲碰撞时,溅起的火焰被刻意放大、扭曲、栽赃。
他不是暴徒。
他只是一个拼了命,想护住一点微光的人。
林野靠在坍塌的钢筋混凝土背后,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剧痛。
前面的追逃早已让他伤痕遍布。鲜血从他额角的伤口滑落,顺着下颌线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骨头大概是裂了,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右侧腰腹的位置被机甲的能量炮擦过,布料早已焦黑,皮肉翻卷,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他的机车就倒在不远处的街角,已经彻底报废。
那台陪了他三年、被他改造成最坚固掩体的黑色机车,此刻断成了两截,车轮扭曲,仪表盘粉碎,曾经流畅的线条被暴力摧毁,就像他此刻的处境一样,狼狈,破败,却依旧不肯彻底倒下。
“妈的,真是没完没了。”林野咬着牙,暗骂一句往角落催了一口,将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而冰冷,是守镜司标准的执行者编队。金属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伴随着机甲运转时低沉的嗡鸣,一点点朝着他藏身的方向逼近。每一步重踏狠狠敲打在林野的心头。
“暗火,放弃抵抗。”
“蹲下,双手抱头,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扩音器里传出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虽让人感受不到感情却振聋发聩,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交出你的镜影力,接受记忆净化,守镜司可以保留你一条残命。否则,格杀勿论。”
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沫的冷笑。
保留残命?
不过是把他变成和那些被抽走记忆的傀儡一样,行尸走肉般活在这座城市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战,忘了所有想要守护的东西。那样的“活着”,对他而言,比死更可怕。
他不是天生的逃犯。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后盾,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过去都没有。他在第七区的街巷里流浪长大,见过最底层的黑暗,见过守镜司如何轻描淡写地夺走一个人的一切,见过无数人在恐惧中低头,在绝望中沉默。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沉默换不来怜悯,低头换不来生存。
他的镜影力是天生的赤色,狂暴、炽热、带着极强的破坏性,是守镜司最忌惮的类型。
从他觉醒力量的那天起,他就注定站在秩序的对立面。
而这一次,他之所以被逼到如此绝境,只是因为他看不惯一群穿着制式制服的执行者,将冰冷的机器按在几个流浪孩子的头顶,看着那些孩子哭喊挣扎,却无动于衷。
他出手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他砸毁了机器,打退了执行者,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可他没想到,守镜司会如此不择手段。他们直接启动了全城通缉,调动了三倍于往常的兵力,甚至不惜动用记忆舆论,将他彻底妖魔化。
他们要的不是抓捕,是灭口。
因为他撞破了他们最肮脏的秘密——他们收割的从来不是暴走的记忆,而是城市最底层那些无依无靠、最容易被忽视的灵魂。孩子,老人,流浪者,没有背景,没有话语权,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追问。
林野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几个孩子惊恐却又依赖的眼神。
值得。
哪怕遍体鳞伤,哪怕被全城追杀,哪怕从此只能永远活在阴影里,他也不后悔。
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拥有一个不用随时准备逃跑的家。
“目标锁定,坐标第七区旧巷道39号,重复,坐标第七区旧巷道39号。”
尖锐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林野的思绪。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被发现了。
守镜司的镜影力探测仪,已经捕捉到了他残留的气息。那些淡红色的、属于他的力量波动,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就像黑夜中的火炬,无比显眼。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野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断裂的左臂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瞬间腾起一团炽热的赤色火焰,那是他的镜影力具象化的形态,跳动的火苗里,藏着他所有的倔强与反抗。
他不能在这里被抓住。
一旦被抓,那些孩子迟早会被重新找到,迟早会重蹈覆辙。
他必须跑。
必须活下去。
林野猛地踹开身前的钢筋块,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巷道深处冲去。他的速度极快,哪怕身受重伤,依旧保留着流浪者最本能的逃生技巧,在错综复杂的旧巷里辗转腾挪,避开那些狭窄的死角,利用墙体和废墟不断遮挡自己的身影。
身后,枪声与能量炮的声音瞬间炸开。
黑色的能量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击中旁边的墙壁,瞬间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砸在他的背上,带来一阵钝痛。机甲的光束扫过地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整个巷道都在剧烈的攻击中微微颤抖。
林野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的脑袋一阵阵发晕,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镜影力也在不断消耗,随时都有可能彻底透支。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身后的追杀声似乎远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消失。守镜司的执行者就像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他的踪迹,不肯有半分放松。他们很清楚,他受了重伤,撑不了太久,只要一直追,总能等到他倒下的那一刻。
林野的视线越来越暗,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险些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发现自己竟然闯进了一片与第七区格格不入的区域。
没有坍塌的废墟,没有破败的房屋,没有随处可见的守镜司标语。
眼前是一条安静得过分的老巷。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面斑驳,却干净得不可思议,没有垃圾,没有灰尘,仿佛被人精心打理过。巷子的尽头,立着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小楼的门口挂着一块陈旧的木质招牌,上面刻着两个褪色的字——钟表。
钟表店。
在这座连时间都被守镜司严格管控的城市里,竟然还有一家私人钟表店。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林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可恶,怎么到这里了。”林野暗骂一声。
这个“地盘”是谁的别人可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前几个月因为一次误“触”,他偶然发现新闻常驻客鬼牌的最后一丝残留痕迹在这里消失了,于是经过他几天几夜的努力终于找到了鬼牌和他的同伴的临时藏身地———钟表店。当然这种事情放在平时林野是绝对看也不看的,但现在的林野他无居定所,受尽世人白眼,亲眼见过鬼牌蒙面保护弱小市民后,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连他也不敢轻视的想法——加入空白,毁灭“空白”。
但这是禁区。
林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在这座城市里,凡是守镜司无法触及、不敢涉足的地方,都被默认为禁区。而禁区,往往意味着不可招惹的力量,意味着那些连守镜司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他不该进来。
以他现在通缉犯的身份,闯进这样的地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近,机械的警告音再次响起,伴随着机甲启动的嗡鸣,他已经没有退路。外面是死路一条,而这条老巷,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林野咬了咬牙,不再犹豫。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耗费着他仅剩的力气。鲜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滴落,在干净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刺眼的红色脚印,与这条老巷的宁静格格不入。
他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从他踏入巷子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恶意,却带着极强的审视感,冰冷,锐利,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皮囊,看穿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挣扎。
林野的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里的主人,已经发现了他。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走到钟表店的门口。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暖光,还有一丝极淡的、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
在这座被机械与暴力充斥的城市里,这样温暖的声音,简直是一种奢望。
林野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想要敲门,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剧痛与眩晕同时袭来,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肩膀重重撞在木门上。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撞开。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径直摔进了这间充满钟表气息的房间里,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灰尘扬起,又缓缓落下。
林野趴在地上,浑身的伤口都在剧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勉强抬起头,睁开沉重的眼皮,朝着房间里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身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和桌上的座钟在同步转动,发出规律而沉稳的滴答声。光线柔和,不亮,却足够看清一切。
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
他低着头,指尖拿着一把细小的螺丝刀,正在专注地修理着桌上的一块旧怀表。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稳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恰到好处,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扰乱他的节奏。他的侧脸线条清冷,肤色是近乎苍白的白,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周身散发着一种疏离而淡漠的气质,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在他的手腕上,有一个深色的刺青,刺得极深,与他那白皙的皮肤融为一体。
而在少年的身旁,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他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没有丝毫波澜,冷得像冰,又利得像刀。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姿态随意,却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压迫感。
林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空白。
在之前林野偷偷观察两人时,就想过以后那次真正的正面的见面会在多久之后,没想到这次的意外闯入居然让这个想法实现的如此迅速。
还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这座城市里,唯一敢与守镜司正面抗衡、唯一能让守镜司感到恐惧、唯一被守镜司列为最高级危险目标的组织成员正在他前方。
坐着的那个,是鬼牌,谢寻。
站着的那个,是黑盏,温亦。
传说中,他们拥有最顶级的镜影力,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势力,不拯救所有人,只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他们行踪诡秘,从不轻易现身。上次的闯入事件,守镜司搜遍全城,却始终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
守镜司他们谁能想到,作恶多端的空白小队竟然藏在这样一条不起眼的老巷里,藏在一家破旧的钟表店中。
林野趴在地上,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物,看着这间隔绝了所有纷争与杀戮的钟表店,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从他被追杀,到他误入老巷,再到他撞开这扇门,一切看似偶然,却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
这条老巷,这家钟表店,这两个人,就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出口。
也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
谢寻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怀表,仿佛闯入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虫,没有让他的动作有半分停顿。只有他指尖转动的齿轮,微微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温亦则冷冷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野,目光扫过他满身的伤痕,扫过他染血的赤色镜影力残留,扫过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被守镜司追杀的气息,眉头微蹙了一下。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在安静地流淌。
林野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渐渐模糊,鲜血不断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闯进来了。
在最不合时宜的时间,闯进了一个他本不该触及的世界,闯进了两个绝对不能招惹的人的领地。
他是一个全城通缉的逃犯,而他们,是连守镜司都忌惮的强者。
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至少现在是的。
可现在,他就这么毫无准备、毫无尊严、狼狈至极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林野的嘴角,勉强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被随手扔出钟表店,沦为守镜司的猎物?
还是被当成麻烦,直接清理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逃了。
累了。
真的太累了。
窗外,守镜司的号角依旧在吹响,追杀的脚步在老巷口徘徊,却始终不敢踏入半步。
而这间小小的钟表店,成了这座疯狂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
谢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螺丝刀,将修好的怀表轻轻放在桌上。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林野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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