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撑着斑驳的木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后背撕裂般的痛感不断往神经深处钻,方才突围时被机甲刀刃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破损的黑色作战外套下摆滴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不起眼的湿痕。
他喘着粗气,额前凌乱的黑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眉心,原本张扬锐利的眉眼带着几分亡命奔逃后的狼狈,却丝毫没有收敛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的痞气。抬眼扫过店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排排停摆的旧钟表,齿轮静默,指针凝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机油与金属冷锈的味道,与外面满城追捕的硝烟气息格格不入。
柜台后,谢寻指尖捏着一块擦表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枚巴掌大的银质怀表,白瓷般清冷的侧脸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从头到尾都没抬眼看过他,仿佛闯进来的不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通缉犯,只是一只误闯的野猫。
而柜台旁立着的温亦,才是真正让林野心头一紧的存在。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折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抬眸看来的瞬间,林野只觉得一股冷意直逼面门,那双眼睛像覆着一层薄冰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过他满身的伤痕、破损的装备、以及眼底那点强装镇定的慌乱,就像在审视一件多余且碍事的杂物。
林野咬了咬牙,强行压下伤口的剧痛,挺直脊背,扯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声音因为刚经历激战而略带沙哑,却依旧底气十足:“久仰大名,空白小队。我叫林野,外面守镜司挂了全城通缉令的暗火,不用我多介绍,你们应该听过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刻意走得吊儿郎当,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战力不用怀疑,正面硬刚守镜司执行者不成问题,速度、突击、破坏都是强项,除了打架,机车、机械、装置维修我样样精通,你们这钟表店看着也缺个打下手的吧?加入你们,我能打能扛能打杂,绝对是性价比最高的队友,不亏。”
说完,林野还做了一个自认为帅气的动作。
这番自荐,林野自认为诚意十足。
他在底层流浪多年,见过太多想要拉拢他的势力,也见过太多畏惧他战力的人,哪怕此刻狼狈不堪,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被拒绝。更何况,他看得出来,空白小队只有两个人,谢寻状态不明,温亦孤身支撑,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可温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字字冰冷,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麻烦,拒收。”
空气瞬间凝固。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原本的样子,眼底的自信却像被瞬间戳破的气泡,啪的一声碎得干干净净。他愣了足足三秒,像是没听清一般,皱着眉往前又凑了半步:“你说什么?拒收?”
“听不懂人话?”温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我说,空白小队不收你。”
“凭什么?!”
林野当场炸毛,原本因失血略显苍白的脸瞬间涨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梗着脖子瞪着温亦:“我可是暗火!守镜司悬赏最高的通缉犯之一,一个人掀翻过他们三个据点,毁了五台记忆掠夺机甲,多少人抢着要我,我都没搭理!我主动找上门来,你居然说拒收?!”
“聒噪。”
温亦眉峰蹙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他终于肯将目光完完整整地落在林野身上,从上到下,像在挑剔一件不合格的货物,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在林野最在意的地方。
“莽撞冲动,不计后果,行事全凭一腔热血,没有半点战术意识。方才你突围时,路线混乱,破绽百出,明明可以隐蔽行踪,却偏偏闹出巨大动静,把守镜司的注意力全部引到这条老巷来。”
“你以为你是勇猛?在我眼里,只是愚蠢。”
温亦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锋利得像刀刃:“你引来的追兵,随时会把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空白小队蛰伏多年,从不会为了一个累赘,暴露据点,葬送全盘计划。”
“累赘?”林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气得指尖都在发抖,“我是累赘?刚才我一个人对抗十二名执行者,三台机甲,全身而退,你管这叫累赘?”
“全身而退?”温亦抬眼,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后背,又扫过他颤抖的腿腕,“你现在站都站不稳,镜影力紊乱,气息外露到方圆百米都能察觉,这叫全身而退?”
“我那是受伤了!”林野急声辩解,“只要给我十分钟休息,我立刻就能恢复战力!”
“十分钟?”温亦冷笑一声,声音更冷,“守镜司的追踪部队,三分钟内就能锁定这里。你所谓的恢复,来不及给你添乱的速度快。”
林野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温亦说的是事实。
他刚才突围时确实乱了分寸,为了保护巷口那几个来不及逃跑的流浪小孩,他故意暴露自己,引走追兵,一路疯跑才闯进这片无人敢靠近的老巷,气息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别说隐藏,此刻他身上的镜影波动,简直像一盏黑夜里的明灯,生怕追踪者找不到他。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漂泊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从来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看着空白小队对抗守镜司,守护那些被掠夺记忆的普通人,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唯一想留下的归宿。他放下所有骄傲主动自荐,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麻烦,拒收”。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我可以待在角落,不发出任何声音,等追兵走了我立刻就走,绝对不牵连你们!我只是……只是想暂时躲一下。”
他难得放软姿态,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可温亦依旧不为所动。
“这里不是避难所。”温亦转身,不再看他,伸手拿起柜台上的一份文件,指尖划过纸面,动作冷静而规整,“空白小队的门,不会为通缉犯开,更不会为会带来危险的人开。”
“你现在离开,还能保住一条命。如果继续赖在这里,守镜司来了,我们不会救你。”
这话彻底戳中了林野的底线。
他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拍在冰冷的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旧钟表都被震得轻轻晃动:“你真以为我想赖着你们?我林野走到哪里不是一条好汉?要不是被守镜司围追堵截,我根本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你以为我愿意满身是伤,被人像狗一样追着跑?我毁记忆掠夺装置,我救那些小孩,我做错了什么?守镜司要杀我,全世界都要抓我,我找一个同样对抗守镜司的小队,有错吗?”
林野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怒,黑发下的眼睛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半点眼泪:“你们不也是被守镜司通缉的人吗?你们不也是躲在这小小的钟表店里吗?凭什么你们可以躲,我就不行?凭什么你们能抱团,我就只能一个人死在街上?”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店内却依旧安静。
谢寻依旧在擦拭他的怀表,仿佛外界的一切争吵都与他无关,只是指尖擦过齿轮的速度,微微慢了一瞬。
温亦终于再次抬眼,目光落在林野通红的眼角,沉默了几秒,却依旧没有半分动容。
“我们和你不一样。”温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们有秩序,有计划,有底线,更有不会拖累彼此的默契。而你,只有冲动和麻烦。”
“空白小队不需要第三个会惹事的人。”
“我不会惹事!”林野急声道,“我可以听话!我可以听你们的命令!你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们让我打架,我绝不退缩!我只是想留下来,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句话出口,林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骄傲如他,桀骜如他,永远把最强硬的一面露在外面,把所有孤独和脆弱藏在心底,可此刻,在温亦冰冷的目光下,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开,露出了最柔软也最狼狈的一面。
温亦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却在那一刻,微微闪烁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镜影力,无形的力量直接推在林野的胸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将他往后推了两步,直接推到了门口。
“出去。”
温亦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再不走,我不介意亲自把你扔出去。”
林野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木门上,疼得他眉头紧锁。他看着温亦冷漠的侧脸,看着谢寻始终未曾抬眼的模样,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知道,温亦说到做到。
眼前这个看似清瘦的少年,拥有着恐怖的镜影布局能力,真要动手,他现在这副状态,连一招都接不住。
可他不甘心。
他死死盯着温亦,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走的。”
“你拒收我,我就等到你肯收我为止。”
“守镜司来了,我自己挡,我死也不会拖累你们。但我绝不会离开这里,这是我唯一能看到光的地方。”
说完,他猛地转身,没有再看店内一眼,直接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伤口传来钻心的疼,可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倔强的石像,守在钟表店的门口。
店内,温亦看着紧闭的木门,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沉默不语。
谢寻终于停下了擦拭怀表的动作,抬眸看向温亦,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的镜影力,很特殊。”
温亦点头:“赤色爆发型,潜力极高,控制力极差,情绪一激动就会失控,破坏力远超常人。”
“是一把双刃剑。”谢寻轻声道,指尖轻轻转动怀表,表盘内的齿轮无声咬合,“留着,有用。”
“但风险太大。”温亦皱眉,“他的气息太明显,追踪者随时会到,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未知的人,暴露据点。”
谢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门口那道模糊的身影上,白瓷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他不会走。”谢寻道。
温亦冷声道:“那就让他在外面挡。挡不住,是他的命。挡住了,才有资格谈留下。”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说,低头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件,只是那规整的笔尖,却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告诉谢寻,方才探查林野气息时,他察觉到了一丝极诡异的波动——那波动不属于守镜司,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镜影能力者,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压制、被刻意抹去的本源力量。
暗火。
一个底层流浪的少年,怎么会拥有如此特殊的镜影力?
又怎么会被守镜司以最高规格全城通缉,甚至不惜出动机甲小队格杀?
温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拒收林野,一半是因为他确实莽撞麻烦,一半,是因为他看不透这个人。
空白小队蛰伏多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绝不允许任何未知的隐患靠近。
而门外的林野,就是最大的未知。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紊乱的镜影力,感受着后背不断渗出的鲜血,耳边却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机械轰鸣声。
守镜司的追兵,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狼狈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没有回头看钟表店一眼,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温亦说,他挡不住,就是他的命。
那他就挡住给他们看。
哪怕死在这里,他也要证明,他林野,不是累赘,不是麻烦,更不是一个会被轻易赶走的流浪狗。
木门紧闭,店内寂静无声。
店外,杀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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