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活了快二十年,从来就不是个会轻易死心的人。
尤其是在他拼了半条命,从守镜司的围剿里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撞进这间藏在老巷最深处、连门牌都模糊不清的钟表店之后,他就更没打算就这么被人轻飘飘一句“拒收”给打发走。
温亦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非但没把他劝退,反而像是在他那股子不服输的犟脾气上,又狠狠添了一把火。
他偏要留下来。
钟表店不大,一进门就是满墙的齿轮、发条、拆到一半的旧钟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与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柜台后坐着的少年眉眼清冷淡漠,指尖捏着一块细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pocketwatch,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而靠在门框边的那个身影,才是真正让林野心脏狂跳的存在。
谢寻。
空白小队的核心,传说中连守镜司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怪物。白瓷一般的肤色,眉眼安静得近乎虚无,周身萦绕着一种“随时会消失”的脆弱感,可林野却比谁都清楚——这份安静底下,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就是这两个人,在整个镜影世界里,是唯一敢正面跟守镜司对着干的人。
是他林野,哪怕豁出命去,也想跟上的人。
“我说,你们真不再考虑考虑?”林野再次进店往柜台上一靠,故意把那身还沾着血污与尘土的外套蹭得显眼,嬉皮笑脸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几分钟前还在生死边缘挣扎,“我林野别的不敢吹,跑路快、动手狠、修东西一把好手,机车、钟表、机械玩意儿,我看一眼就懂。你们这小店看着也缺个打下手的吧?扫地、跑腿、修钟表、挡刀子,我全包了,工资随便给,管饭就行。”
温亦擦拭怀表的动作顿了半秒,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不缺。”
“别这么绝情啊。”林野不死心,手指敲了敲柜台,“我可是暗火,整个城区里,能从守镜司精锐手里活下来的通缉犯,没几个吧?我这实力,配你们空白小队,绰绰有余。”
“实力?”温亦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身上的伤口,语气里不带半点情绪,却字字扎心,“只会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引火烧身,拖累旁人。你这种人,对小队而言,只有一个用处——送死。”
林野脸上的笑容一僵。
长这么大,他听过无数人骂他疯狗、暴徒、灾星,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这么冷静地判定为“拖累”。
换做平时,他早就炸毛翻脸了。
可此刻,面对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语气平静的少年,他竟然没脾气发作。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如果不是他鲁莽闯入,如果不是他被守镜司一路追踪,这间安静隐蔽的钟表店,根本不会暴露在危险之下。
“我那不是……没办法吗。”林野挠了挠头,语气弱了几分,却依旧不肯退,“我又不是故意引他们过来的。再说了,真打起来,我也不会拖后腿。刚才在巷口,我一个人干翻他们多少人,你们又不是没看见。”
“看见的是你差点死。”温亦放下怀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如果不是我们不想暴露,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你所谓的战斗力,在真正的围杀面前,毫无意义。”
林野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一阵发闷。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寻,试图从这位看起来更好说话的队长身上找到突破口。
“谢寻哥,你看啊,”他放软了语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可靠,“我真的很想跟着你们。守镜司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他们到处抓普通人,抽走记忆,把人变成傀儡。我跟他们对着干,不是为了闹事,是真的看不下去。我一个人单打独斗这么久,太累了,也太没用了。我想跟你们一起,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谢寻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很轻,很淡,像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湖面,落在林野身上,却让他瞬间浑身紧绷,仿佛所有的心思都被一眼看穿。
没有赞同,没有反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林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我、我真的很有用。比如你们这个店,这么多钟表,肯定经常坏吧?我可以帮你们修,保证比专业师傅还快。还有机车,我改装的机车,速度能甩开守镜司的追踪器三条街……”
他絮絮叨叨地推销着自己,像个急于被领养的流浪狗。
温亦在一旁冷冷打断:“不需要。”
“你怎么回事啊!”林野终于忍不住炸毛,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吼道,“我都这么放下身段了,你非要把人往外赶?你们小队难道就永远两个人?不需要先锋,不需要斥候,不需要一个在前面扛伤害的人?”
“我们只需要不会添麻烦的人。”温亦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你连自己的气息都藏不住,连追踪者都甩不掉,一出现就把危险带到门口。你这种不稳定因素,留在小队里,只会让所有人都跟着你一起死。”
“我那是意外!”林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以前我从来没被人追得这么紧过!这次是他们动用了记忆定位仪,我没办法!”
“战场上,没有意外。”温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只有活下来,和死去。你连意外都应付不了,有什么资格站在我们身边?”
林野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猛地转身,在小小的钟表店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愤怒、憋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从小就是一个人。
无父无母,在街巷里流浪,靠着一股狠劲和不要命的打法活下来。见过人性的恶,见过同伴的背叛,见过无数人在守镜司的暴行下哭喊绝望。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直到今天,站在这间小小的钟表店里,看着眼前这两个彼此信任、彼此依靠的人,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有多渴望一个可以回头的地方。
有多渴望,不再是一个人。
“我可以学。”林野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温亦,眼神异常认真,“藏气息,甩追踪,冷静判断,不冲动,这些我都可以学。我林野别的不行,学东西快,忍耐力强,只要你们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后悔。”
温亦看着他。
眼前这个少年,一身桀骜,满身伤痕,明明已经被逼到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放弃。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焰,热烈、刺眼,又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执着。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机会不是别人给的。”
“是靠自己抢来的。”
林野眼睛一亮:“那你要我怎么做?试炼?任务?还是让我现在立刻出去再干翻一队守镜司?你说,我都照做。”
“不必。”温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只怀表,继续擦拭,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你现在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消失。”
“你……”
林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温亦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赶走,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突然改变策略,不再提入队的事,反而往柜台前一坐,摆出一副赖定了的姿态:“行,不提入队。那我总不能现在就出去吧?外面全是守镜司的人,我一出去就是死。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抓走吧?我可是跟你们一样,都是反抗守镜司的人。”
温亦淡淡道:“路是你自己选的。死,也是你自己的事。”
“你也太冷血了吧!”林野瞪大眼,“我们可是战友!”
“我们不是。”
“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啊!”
温亦不再理他,任由他一个人在旁边喋喋不休,自顾自地整理着桌面上的零件,动作精准而有条不紊。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发条,都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林野吵了半天,发现对方完全油盐不进,说得口干舌燥,也只能悻悻闭嘴。
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家钟表店,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一排排老旧的钟表上。大部分钟表都停摆着,指针凝固在不同的时间,像是被定格的岁月。只有少数几只,还在安静地走着,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滴答”声。
而谢寻,依旧靠在门框边,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对店里的争执充耳不闻。
林野看着他,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他看得出来,谢寻虽然沉默,却并没有真的想赶他走。
否则,以空白小队的手段,有的是办法让他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们这店,开了很久了吧?”林野试图找个轻松点的话题,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这么多老钟表,都是别人寄修的?还是你们自己收的?”
温亦不理他。
“我小时候,也有过一只旧钟表。”林野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了几分,“是我捡来的,坏了,走不准。我那时候不懂,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好几个月,愣是没修好。后来……后来弄丢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人,好像天生就留不住什么东西。朋友,家人,东西,甚至连自己的安稳都留不住。走到哪,麻烦就跟到哪。”
温亦擦拭零件的手,微微一顿。
“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挺好,无牵无挂,想干嘛干嘛。”林野望着那些静止的指针,眼神有些放空,“可后来看着那些被守镜司抓走的人,看着他们变成什么都不记得的傀儡,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就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混下去。”
“我想做点什么。”
“我想拦住他们。”
“我想……保护点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诚,在安静的店里轻轻回荡。
这一次,温亦没有打断他。
谢寻也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林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再次看向温亦,眼神坚定:“我知道我现在很弱,很冲动,很麻烦。但我不会一直这样。只要你们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变强,强到足够站在你们身边,强到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强到可以帮你们挡住那些刀光剑影。”
“我林野,说到做到。”
温亦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灼热,执着如火;一个眼神清冷,平静如冰。
良久,温亦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决绝:“你可以暂时留下。”
林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真的?!”
“但不是小队成员。”温亦毫不留情地泼下冷水,“只是暂时避风头。期间,不准乱动店里的任何东西,不准随意出门,不准泄露这里的任何信息,更不准自称是我们的人。”
“一旦守镜司离开,你必须走。”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野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嘴笑了起来:“行!暂时留下也行!只要不赶我走,怎么样都好!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动东西,绝不添麻烦!”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突破。
只要能留下,就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能让他们改变主意。
温亦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却又满眼期待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零件。
林野乐得不行,乖乖坐在一旁,不敢再乱说话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温亦修钟表。
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惊叹起来。
温亦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纤细而稳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小小的齿轮在他指尖翻转,散乱的发条被轻轻归位,那些停摆已久的钟表,在他手中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
明明是冰冷的机械,在他手下,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你修钟表好厉害。”林野忍不住小声赞叹,“比我见过的所有师傅都厉害。”
温亦没理他。
林野也不介意,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以前也喜欢拆东西,机车、手表、收音机,什么都拆。就是手笨,经常装不回去。你这手艺,到底是怎么练的啊?”
“天赋。”温亦淡淡吐出两个字。
林野:“……”
行,你高冷,你有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谢寻身上,好奇道:“谢寻哥,你平时也修钟表吗?还是你只负责……打架?”
谢寻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捻。
一缕近乎透明的微光,在他指尖悄然流转。
下一刻,柜台旁一只停摆已久的旧挂钟,突然轻轻一颤。
滴答。
滴答。
凝固的指针,竟然重新开始转动。
林野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镜影力!
这是何等精准而温和的镜影力,竟然能直接作用在机械之上,让早已损坏的钟表重新运转!
他一直知道谢寻很强,强到深不可测,却从来没想过,对方的力量已经细腻到这种地步。
“别发呆。”温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震惊,“守镜司不会轻易放弃追踪,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安静,不要乱晃,不要多余释放镜影气息,加重他们的定位。”
林野立刻收敛心神,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很清楚,温亦虽然嘴上刻薄,却并不是真的冷血无情。
如果不是在意他会不会暴露这里,如果不是在意这间小店的安危,对方根本不会浪费口舌提醒他。
“那……他们真的会找到这里来吗?”林野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凝重。
一想到自己会把危险带给这两个刚刚有点接纳他的人,他心里就一阵愧疚。
温亦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会。”
“而且,用不了多久。”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那我们……”
“没有我们。”温亦打断他,“是你,和他们。”
林野一怔:“什么意思?”
温亦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眼神冷了下来:“我说过,你引来的麻烦,要你自己解决。”
“如果守镜司找到这里……”
“我和谢寻,不会出手。”
林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亦:“你说什么?!他们要是来了,肯定是格杀勿论!你们不出手,那我……”
“那是你的事。”温亦语气淡漠,“你想活,就自己打出去。你想死,也没人拦着。”
“这是你留在店里的代价。”
“也是我给你的,第一次试探。”
林野看着温亦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终于明白。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简单的收留。
这是一场试炼。
一场,以命为注的试探。
他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他们身边,就看接下来这一战。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巷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正悄然逼近。
空气,一点点变得压抑。
林野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力气也没有完全恢复,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抬头,看向温亦,又看向沉默的谢寻,突然咧嘴一笑。
笑容依旧桀骜,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我接受。”
“他们来了,我自己解决。”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我林野,有资格留在你们身边。”
温亦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寻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光轻敛。
小小的钟表店里,只有那几只重新运转的钟表,在安静地走着。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响,即将到来的战火前奏。
老巷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而等待林野的,将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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