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台记忆掠夺机甲的能量刃已经悬在了林野头顶不足半尺的位置,淡蓝色的刃芒刺得他皮肤发疼,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的伤口都在疯狂地向外渗血,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肩胛处那道被能量刃劈开的伤口深可见骨,白色的骨茬隐约可见。原本桀骜不驯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头与脸颊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即便濒临绝境,也依旧不肯屈服的眼睛。
呼吸早已变得滚烫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在割刮他的喉咙,肺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带着心脏都在跟着抽痛。全身的肌肉早已因为过度透支而止不住地颤抖,双腿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才勉强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有彻底瘫倒在地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面前机甲运转的机械轰鸣声,能听到执行者们冷漠的呼吸声,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甚至能听到巷子里钟表店墙上那座老旧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一切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执行者队长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金属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冷漠。他看着跪在地上、如同待宰羔羊一般的林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扩音装置传遍整条老巷,冰冷而刺耳。
“顽抗到底,自寻死路。”
“暗火,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对抗整个守镜司?就能护住那两个藏在屋里的逃犯?”
“你不过是一条被人抛弃的野狗,就算拼尽性命,也换不来任何东西。”
“现在,就让我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队长不再犹豫,猛地挥下手臂,下达了最后的绝杀命令:“动手!”
四台机甲同时发力,能量刃带着破空的尖啸,朝着林野的头顶、胸口、后背,三个致命位置狠狠劈下!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林野闭上了眼睛,嘴角却轻轻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
他尽力了。
从被追杀到老巷,从闯入钟表店被温亦冷漠拒绝,再到孤身一人站出来,迎战三十名精锐执行者与十台制式机甲,他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他守住了钟表店的门,守住了身后那两个他想要靠近的人,守住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就算死在这里,他也认了。
至少,他不是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死在阴暗的小巷里,而是站着死,死得堂堂正正。
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能量刃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一股狂暴到极致的镜影力,毫无征兆地从林野体内爆发而出!
那不是他平日里温和的赤色瞬影力,而是一种带着毁灭气息、近乎失控的狂暴力量,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彻底唤醒,赤色的光芒瞬间冲破了他身体的束缚,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嗡——!!”
剧烈的能量波动震得整条老巷都在微微颤抖,地面上的碎石与尘土被瞬间掀飞,四台机甲的能量刃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硬生生抵住,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执行者队长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怎么回事?!他的镜影力怎么会突然暴涨到这种程度?!”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就连林野自己,都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他只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了,原本被伤势压制、濒临枯竭的镜影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在四肢百骸中奔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疼痛与力量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这是他独有的镜影力异变——绝境燃魂。
只有在生命受到极致威胁、意识濒临崩溃的时刻,才会被动触发的力量,以燃烧自身生命力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战力的成倍暴涨。
这是搏命的招式,是透支未来的疯狂,是一条走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的绝径。
可林野别无选择。
他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漆黑的瞳孔中,此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与绝望,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疯狂与战意。那是一种被彻底逼入绝境后,破罐破摔的野性,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拉着敌人一起下地狱的狠厉。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一点点地站起身。
原本颤抖的双腿,此刻稳如泰山。
原本垂落的左臂,此刻在狂暴镜影力的支撑下,重新恢复了力量。
鲜血依旧在流淌,伤口依旧在剧痛,可这些,已经再也无法影响他分毫。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四台停滞不前的机甲,看向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执行者队长,看向周围所有用枪对准他的执行者,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张狂,极其桀骜,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像极了一条被彻底激怒、咬断了缰绳的疯狗。
“想杀我?”
林野开口,声音因为体内狂暴的力量而变得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慑力,“你们……还不够格!”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赤色的身影在巷子中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只留下一连串模糊的赤色残影,让人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快!攻击!不要让他靠近!”执行者队长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嘶吼下令。
能量弹再次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机甲的能量刃也疯狂挥舞,封锁了所有空间。可林野的速度已经突破了极限,那些足以将普通人瞬间打成筛子的攻击,在他面前,全都变成了缓慢而笨拙的摆设。
他侧身、折返、腾空、落地,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次躲闪都精准到毫厘。光弹与能量刃擦着他的身体飞过,砸在地面上炸出无数坑洞,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下一秒,林野已经出现在了最前方那台机甲的头顶。
他纵身跃起,全身的赤色镜影力全部凝聚在右拳之上,拳头被光芒包裹,如同一颗燃烧的赤色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砸向机甲头部最脆弱的核心探测装置!
“给我碎!”
一声暴喝,响彻老巷。
“哐当——!!”
刺耳的金属破碎声响起。
那台足以碾压普通觉醒者的制式机甲,头部核心当场被一拳轰碎,金属碎片四溅,内部线路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控制,重重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彻底报废。
一招,废一台机甲。
林野落地的瞬间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原地。
他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机甲与执行者之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中敌人的弱点,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他不再顾及自己的伤口,不再顾及身体的负荷,哪怕被能量弹擦中,被能量刃划破皮肤,也只是闷哼一声,反手就是更加凶狠的反击。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疯,彻底地疯了。
执行者们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吓得心惊胆战,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惊慌失措地后退,有人手抖得连枪都握不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漠与嚣张。
“疯狗!他就是一条疯狗!”
“快躲开!别被他近身!”
“队长!怎么办?他根本不怕死!”
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守镜司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此刻在林野这条“疯狗”面前,竟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执行者队长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一台又一台在林野的疯狂攻击下报废的机甲,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明明已经濒临死亡的通缉犯,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怎么会变得如此不要命。
他死死盯着在人群中疯狂厮杀的赤色身影,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疯狗红桃J!”
这个称呼,从此刻开始,伴随着林野的身影,传遍了整座城市。
是嘲讽,是恐惧,也是对他疯狂战力的极致形容。
林野听到了这个称呼,却丝毫没有在意。
疯狗又如何?
只要能守住身后的钟表店,只要能护住他想护的人,就算被全世界叫做疯狗,他也认了。
他的拳头不断落下,每一拳都带着鲜血与金属破碎的声音。他的身影不断穿梭,每一步都踏在敌人的恐惧之上。赤色的镜影力在巷子里肆意燃烧,将原本冰冷压抑的战场,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血色。
十台记忆掠夺机甲,此刻已经被他砸毁了七台,剩下的三台也早已伤痕累累,动力不足,再也构不成威胁。三十名精锐执行者,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早已没了斗志,只知道一味地躲闪与后退。
胜负,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林野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他的呼吸依旧粗重,身体依旧在剧痛,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执行者队长,声音冰冷而沙哑:“现在,你还觉得,我是自寻死路吗?”
执行者队长被他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知道,今天的围剿,已经彻底失败了。
可他不甘心。
他是守镜司的精锐队长,奉命围剿一个街头通缉犯,却被对方以一人之力,打得溃不成军,传出去,他将成为整个守镜司的笑柄。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空手而归。
上面下达的命令是格杀暗火,摧毁空白小队的据点,如今两个目标,一个都没有完成,他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恐惧与绝望交织,让执行者队长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枚黑色的信号弹,高高举起,狠狠扣动扳机。
“咻——!!”
一道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老巷上空炸开一朵刺眼的血色烟花。
那是守镜司的紧急求援信号,也是启动全城直播的信号。
“林野!你以为你赢了吗?!”执行者队长状若疯癫地嘶吼,“我现在就启动全城直播,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条疯狗是如何滥杀无辜、残暴嗜血的!让所有人都知道,空白小队窝藏你这样的暴徒,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十恶不赦的恶魔!”
“我要让你们三个,成为全城公敌!让所有人都唾弃你们,追杀你们!”
林野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不怕战斗,不怕死亡,不怕自己被守镜司追杀。
可他怕,怕自己连累谢寻和温亦,怕自己把最后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彻底变成人人喊打的绝境。
他刚想冲上前阻止,却已经晚了。
老巷上空,无数道虚拟投影瞬间展开,覆盖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直播画面里,清晰地呈现出巷子里的场景——狼藉的地面,报废的机甲,死伤的执行者,还有站在中央、浑身浴血、如同恶魔一般的林野。
执行者队长对着直播镜头,声泪俱下,颠倒黑白。
“全城的民众们!请看!这就是通缉犯暗火!他残暴嗜血,滥杀执行者,摧毁公共设施!而藏在他身后钟表店里的空白小队,更是窝藏暴徒,助纣为虐!”
“他们都是吞噬记忆、危害人间的恶魔!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毒瘤!”
“请大家擦亮眼睛,记住他们的样子!远离他们!配合守镜司,一起铲除这些邪恶的存在!”
谎言被重复了一千遍,就变成了真相。
直播画面前,无数民众看着画面里浑身是血、眼神疯狂的林野,看着他脚下的狼藉与“死伤”的执行者,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
“恶魔!他就是个恶魔!”
“空白小队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窝藏这样的暴徒!”
“太可怕了!快让守镜司杀了他!”
“烧死这个暗火!铲除空白小队!”
谩骂声、恐惧声、唾弃声,通过直播的收音装置,传回了老巷,清晰地传入林野的耳中,也传入了钟表店内谢寻和温亦的耳中。
林野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脚下狼藉的战场,看着直播投影里,民众们恐惧而厌恶的眼神,听着那些刺耳的谩骂与诅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滥杀无辜,不是为了危害人间。
他只是为了保护流浪的孩子,只是为了摧毁掠夺记忆的装置,只是为了守住身后这间小小的钟表店,只是为了不连累两个他想要当作同伴的人。
可到头来,他却变成了民众口中残暴嗜血的恶魔,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疯狗。
而他拼命守护的空白小队,也因为他,被彻底妖魔化,成为了全城公敌。
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体内狂暴的燃魂镜影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开始快速消退。
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剧痛。
林野的身体晃了晃,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没人看到他眼眶里翻涌的水汽,没人看到他眼底的绝望与委屈。
执行者队长看着跪倒在地、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林野,看着全城民众的愤怒与恐惧,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赢了。
就算没能杀死林野,就算没能摧毁钟表店,他也赢了。
他毁掉了林野的名声,毁掉了空白小队的声誉,让他们彻底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公敌。
从今往后,暗火是疯狗,空白小队是恶魔,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唾弃,被人追杀,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疯狗,你没想到吧?”执行者队长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这就是你顽抗到底的下场。”
“你不仅害死了自己,还拖累了你拼命想护的人。”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
是我错了。
是我连累了他们。
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巷子里,风再次吹起,带着血腥味与硝烟味,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过林野伤痕累累的身体,也吹过钟表店破碎的窗户。
店内,温亦站在窗边,冷冽的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跪倒在地的赤色身影,看着空中虚拟投影里漫天的谩骂与诅咒,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怒意。
他指尖的银色钢笔,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一旁的谢寻,依旧沉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野单薄而颤抖的背影上,白瓷般干净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却第一次,浮现出了清晰而冰冷的寒意。
全城唾骂,妖魔加身。
孤身死战的少年,成了人人喊打的疯狗。
而这场由谎言编织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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