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外的厮杀声已经嘶哑得变了调,像是被生生揉碎的铁皮,在老旧砖瓦之间撞出刺耳的回响。林野撑着早已麻木的双腿,半跪在地,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机车金属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连掌心被锋利断面割开的伤口渗出血液,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他都已经感觉不到疼。
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锁骨斜劈到肋下,布料被划开,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大半件黑色外套,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右腿膝盖在刚才撞向机甲时被重炮震得骨裂,每挪动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疯狂扎刺,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依旧死死挡在钟表店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像一堵不肯倒下的墙,将整支守镜司的围剿队伍,拦在那片属于他唯一想要靠近的温暖之外。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两个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拼到这种地步。
在此之前,林野是整个城区最野、最滑、最不要命的通缉犯暗火。他独来独往,流浪在城市的阴影里,抢过守镜司的补给,砸过他们的记忆掠夺装置,救过街角缩成一团的流浪小孩,也被全城的执行者追得像条丧家之犬。他习惯了一个人跑,一个人打,一个人在深夜里舔舐伤口,嘴贫、桀骜、吊儿郎当,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仿佛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就在刚才,当温亦冷着脸说出“你引来的,你自己解决”,当谢寻沉默地靠在门框边,白瓷面具下那双淡得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林野心里那层裹了十几年的硬壳,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不是不委屈。
被人一口回绝,被人视作麻烦,被人轻飘飘地丢出一句“死活与我无关”,换做以前的他,早就骂骂咧咧转身就走,大不了再被追几条街,再挨几顿打,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被全世界抛弃。
可这一次,他走不掉。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钟表店里那盏昏黄的灯,那股淡淡的机油与旧钟表齿轮混合的味道,那个总是冷着脸却眼神干净的温亦,那个沉默寡言却周身透着孤独的谢寻,是他流浪十几年,第一次感受到的、像“家”一样的东西。
哪怕这个家,根本不欢迎他。
哪怕这个家,觉得他是个甩不掉的累赘。
林野咬着牙,猛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液黏在皮肤上,遮住了他泛红的眼角。他咧嘴一笑,笑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只是嘴角溢出的鲜血,让那抹笑多了几分惨烈。
“想动这间屋子,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震得围上来的执行者们都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守镜司的队长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银白制服冰冷刺眼,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与厌恶。他看着半跪在地、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后退的林野,语气冰冷得像淬了霜:“暗火,你不过是一个被全城通缉的暴徒,纵火杀人,吞噬记忆,无恶不作,如今还要为空白小队这两个怪物卖命,真是疯狗一条。”
“放屁!”
林野猛地嘶吼出声,撑着金属管强行站起身,左腿微微颤抖,却站得笔直。“老子烧的是你们抢记忆的机器,救的是被你们榨干的孩子,你们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空白小队怎么样轮不到你们评判,今天有我在,你们别想碰里面的人一根手指头!”
“冥顽不灵。”队长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既然他想死,那就成全他。格杀勿论,连屋子一起夷平!”
一声令下,周围的执行者再次蜂拥而上。
能量光束划破空气,机甲重踏地面的震动传来,锋利的刀刃朝着林野周身要害劈砍而来。林野瞳孔骤缩,早已透支的身体凭借本能疯狂躲闪,金属管在他手中舞成一片残影,格挡、撞击、反击,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离开过门前半步。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护着身后那扇门。
钟表店内,温亦站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纤尘不染,与巷外浴血厮杀的林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面容清冷,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外面的生死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经悄悄绷紧,指腹微微泛白。
他从不是心软的人。
在这个记忆可以被掠夺、生命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世界里,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空白小队行走在阴影里,与整个守镜司为敌,他们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背叛,早就练就了一颗冷硬如铁的心。
林野莽撞、冲动、嘴欠、麻烦,一身的野性,毫无章法,这样的人,一旦加入小队,只会成为拖累,成为致命的破绽。
所以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他以为林野会闹,会骂,会气急败坏地离开,就像所有被他拒之门外的人一样。
可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少年,会真的用命,来守这扇与他毫无关系的门。
温亦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的赤色身影上,淡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身边的谢寻,依旧沉默地靠在门框边。
白瓷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苍白的唇。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露出的齿轮纹路,淡金色的瞳孔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林野。
谢寻的记忆一直在崩塌。
很多事情,他记不清,很多人,他转眼就会忘记。他就像一个行走在时间缝隙里的人,身边的一切都在不断褪色、消失,只剩下身边的温亦,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他看不懂林野眼里的执着,也说不清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是什么。
只是看着那道身影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看着他浑身是血,却依旧笑得桀骜不驯,看着他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下去,却依旧死死挡在门前,谢寻指尖的齿轮,微微转动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属于空白之力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护住了那扇木门。
巷外的厮杀,还在继续。
林野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视线里的人影开始重影,耳朵里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伤口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快要流干。他手里的金属管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用手死死撑着墙面,才勉强站稳。
守镜司的队长看着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样子,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疯狗,终于跑不动了?”他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以为你这样,里面的人就会感激你?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你当成一颗弃子而已。”
林野抬起头,喘着粗气,笑得依旧嚣张:“老子愿意……关你屁事……”
“嘴硬。”队长眼神一冷,“既然你这么想护着他们,那我就先毁了你最想护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队长的右手,悄然摸到了腰间暗藏的弩箭。
那不是普通的弩箭。
箭尖漆黑,泛着诡异的幽绿光芒,上面淬着守镜司最高机密的药剂——记忆消融毒。
这种毒,无药可解。
一旦注入体内,会在瞬间摧毁人的记忆中枢,让一个人变成失去所有意识的空白傀儡,比死亡还要可怕。
队长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林野。
是谢寻。
那个传说中拥有空白之力、记忆不断崩塌的少年,是守镜司最想抓捕、也最想毁灭的存在。只要除掉谢寻,空白小队不攻自破,整个城区的阴影,就会重新被守镜司掌控。
他等的,就是现在这个时机。
林野油尽灯枯,注意力涣散,再也没有力气阻拦。
队长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手腕猛地一扬,漆黑的弩箭带着破空之声,越过浴血的林野,朝着钟表店内那道靠在门框边的白色身影,直射而去!
箭速快到极致,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快到温亦脸色骤变,想要出手阻拦,却已经晚了一步。
快到谢寻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却来不及躲避。
箭尖直指谢寻的心口!
一旦命中,谢寻会瞬间遗忘一切,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温亦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杀意。
谢寻指尖的齿轮骤然停止转动,周身的空白之力瞬间紊乱。
而就在弩箭即将穿透谢寻身体的刹那——
一道赤色的身影,猛地扑了上来。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思考。
完全是本能。
林野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身,朝着谢寻的方向,狠狠扑了过去。
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弩箭的轨迹之上。
“噗嗤——”
一声沉闷的穿刺声,清晰地响起。
漆黑淬毒的弩箭,狠狠穿透了林野的左肩,从肩胛骨的位置贯穿而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撞向木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木门被撞得剧烈晃动。
林野整个人挂在箭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也染红了身后谢寻白色的衣摆。
记忆消融毒,在刺入身体的瞬间,就顺着血液,疯狂蔓延至全身。
一股比伤口剧痛还要恐怖百倍的眩晕与撕裂感,瞬间席卷了林野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被硬生生撕开,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崩塌、消失,那些流浪的日子,那些救人的画面,那些刚刚与温亦斗嘴、与谢寻对视的瞬间,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褪色、模糊。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呃……”
林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软,顺着木门缓缓滑落。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微微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谢寻。
白瓷面具下的那双淡金色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慌乱。
林野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虚弱却依旧痞气的笑。
“我说过……谁也别想……碰你们……”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一只手,猛地扶住了他。
谢寻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接住了昏死过去的林野。
少年浑身滚烫,伤口血流不止,左肩的弩箭依旧插在身上,漆黑的毒液顺着伤口不断扩散,将他的皮肤染出一片诡异的青黑。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原本桀骜不驯的眉眼紧紧皱着,透着极致的痛苦。
谢寻的手指触碰到林野滚烫的皮肤,触碰到那片黏腻的血液,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钝痛。
他记不清很多事,可他记得,这个少年刚才笑着自荐入队,记得他吵吵闹闹地逗温亦开心,记得他浑身是血地挡在门前,记得他最后扑过来,替他挡下那致命一箭。
这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刻进了他的灵魂里,哪怕记忆崩塌,也无法抹去。
“林野。”
谢寻第一次,主动开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一道冰冷到极致的气息,猛地从钟表店内爆发开来。
温亦动了。
他不再冷眼旁观,不再保持沉默。
清冷的面容上覆满了寒霜,淡色的眸底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杀意。银质的黑桃面罩在他指尖浮现,瞬间覆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镜影布局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开。
整个老巷的空间,仿佛被瞬间冻结。
所有守镜司的执行者,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们惊恐地看着窗边那道白色的身影,感受着那股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队长,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充满了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温亦没有看他一眼,目光落在谢寻怀里昏死的林野身上,看着那支淬毒的弩箭,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指尖的力量,再次暴涨。
“你们,都该死。”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带着宣判死亡的冰冷。
光影扭曲,利刃凭空浮现。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响彻老巷。
鲜血飞溅,染红了黄昏的天色。
温亦出手,狠厉决绝,不留一丝活口。
不过短短数息,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围剿队伍,尽数被抹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整个老巷,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钟表店门前,那片刺眼的血迹,和怀抱着少年的白色身影。
温亦缓步走到谢寻身边,目光落在林野毫无生气的脸上,冷硬的心,终于软了一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林野的伤口,一股温和却强大的镜影力缓缓注入,死死压制住他体内疯狂蔓延的记忆消融毒,不让他的意识彻底消散。
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温度,温亦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决绝,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活下来。”
“活下来,就留下。”
谢寻抱着怀里昏死的少年,低头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白瓷面具下,淡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盛满了清晰而坚定的情绪。
他不会让他死。
绝对不会。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透过老巷的砖瓦,落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通缉犯的血,怪物的手,空白的心。
在这一刻,紧紧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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