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记忆消融毒那股诡异的腥甜，黏腻地缠在老旧巷弄的每一寸砖瓦上。
谢寻就那样半跪在门前，双臂稳稳抱着昏死过去的林野，白瓷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身上那件素白的衣摆早已被染红大片，刺目得像是在纯白画布上狠狠泼开的血色颜料。林野整个人软瘫在他怀里，头无力地歪靠着他的肩颈，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原本总是带着桀骜痞气的眉眼紧紧蹙着，连昏迷都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那支漆黑淬毒的弩箭还插在他左肩，箭身没入大半，墨绿色的毒液顺着伤口蜿蜒扩散，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片可怖的青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让他胸口轻轻起伏，牵动伤口，溢出更多暗红的血。
他连昏迷都不安稳。
牙关死死咬着，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大脑。记忆消融毒正在疯狂啃噬他的意识，那些流浪的岁月、反抗的画面、刚刚才生出一丝眷恋的温暖，都在以一种残忍的速度崩塌、褪色、消失。
他在挣扎。
拼尽最后一丝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抓着什么不肯放手。
谢寻垂眸，静静看着怀里的人。
他的记忆本就残缺不全，时时刻刻都在遗忘，可此刻，林野浑身是血挡在门前的模样、他嘶吼着“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的狠劲、他最后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背影，却清晰得刻进了他的脑海里，比任何一段残存的记忆都要深刻。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按住林野未受伤的那边肩膀，谢寻调动起体内那股属于空白的力量。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缓缓渗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四处乱窜、疯狂破坏神经的毒液，像一堵无形的墙，强行稳住他即将彻底溃散的意识。
他不懂什么是心软，什么是牵挂。
他只知道。
这个人不能死。
绝对不能。
一旁的温亦已经收回了手，空气中残留的恐怖威压还未散尽，地面上一片狼藉，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围剿队伍连一丝完整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他脸上那半张银质黑桃面罩还未褪去，冷光折射，衬得那双眸子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翻涌而上的毁天灭地的杀意，是真的。
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冷漠。
在这个记忆被肆意掠夺、生命轻如草芥的世界，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空白小队本就行走在阴影里，与整个守镜司为敌，他们不需要累赘，不需要软肋，更不需要一个莽撞冲动、满身麻烦的通缉犯。
所以他当初拒绝得干脆利落，四个字——麻烦，拒收。
不留半点余地。
他以为林野会闹，会骂，会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开，就像无数个被他拒之门外的人一样。
可他偏偏没算到。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没心没肺、满嘴跑火车的少年，会真的用命，来守一扇根本不欢迎他的门。
会在那支淬毒暗箭射来的瞬间，连思考都没有，直接扑上去，用身体替谢寻挡下那必死一击。
温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腹泛白。
他走到谢寻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林野，眼神冷冽，语气更是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自作自受。”
他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明明可以走，偏偏要留下来送死，引来这么大的麻烦，现在躺在这里，倒是清净。”
嘴上说得刻薄，可他的动作却完全相反。
温亦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避开林野的伤口，轻轻搭在他的颈侧。一股温和却异常稳定的镜影力缓缓注入，精准地缠上那支弩箭周围的毒液，与谢寻的力量汇合，一左一右，死死压制住毒素的蔓延，不让它再往心脏和大脑多侵蚀一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生怕稍微用力，就会让怀里的人疼得更厉害。
那张永远清冷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泄露了他所有的口是心非。
他可以嘴硬到极致，可以把嫌弃挂在嘴边，可以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毫不在意。
可他终究，没做到真的冷眼旁观，没做到任由这个少年就这么死在门前。
这是他的底线。
也是黑盏，第一次为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破例。
“毒素很麻烦。”温亦收回手，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是担心还是只是陈述事实，“记忆消融毒无药可解，一旦侵入中枢神经，他就会变成一具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傀儡，比死还难看。”
谢寻抱着林野的手臂微微收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
白瓷面具下，淡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个人的身影，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不会。”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他不会变成那样。”
温亦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谢寻的意思。
只要他们两个人还在，就绝不会让林野落得那般下场。
昏迷中的林野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原本无意识蹙着的眼角，竟渗出一点极淡的湿意。他像是在做一场极其痛苦的噩梦，嘴唇微微张合，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重复着什么。
温亦微微俯身，侧耳。
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别……丢……下我……”
“……家……”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人心最软的地方。
这个平日里满嘴荤话、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这个独来独往十几年、被全城通缉、像野狗一样流浪的人，拼到遍体鳞伤、濒死昏迷，心里最执着的、最不肯放手的，竟然只是这么简单两个字。
温亦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别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眸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站起身，从店内拿出一瓶深蓝色的药剂，瓶身泛着淡淡的微光，是他珍藏多年、用来压制自身镜影力暴走的高阶疗伤药剂，珍贵至极。
他拧开瓶盖，动作极其小心地扶起林野的头，指尖微微用力，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药剂一点点缓缓喂进去。
药液顺着喉咙滑下，温和的药力瞬间散开，稍稍缓解了他身体的剧痛，也让他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
做完这一切，温亦才重新站直身体，抬手抹去指尖不小心沾到的血迹，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冰冷淡漠的面具，语气硬得像铁，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命是他自己拼来的。”
“我不会感激，也不会道歉。”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依旧不安的林野，一字一句，冷硬却清晰。
“活下来，就留下。”
“死了，也是他自己选的。”
话虽如此，可他却再次伸出手，将一缕被血和汗黏在林野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到一旁。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谢寻抱着怀里的少年，微微低头，白瓷面具轻轻蹭了一下林野的发顶。
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往日的茫然与空洞，只剩下一片坚定的温柔。
他会守着他。
直到他醒过来。
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笑着对他们说，老子回来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笼罩了整条老巷。
钟表店那盏昏黄的灯被点亮，暖黄的光线透过门缝洒出来，落在门前相拥的三道身影上。
满身是血的通缉犯。
沉默守护的空白少年。
口是心非的冷傲军师。
在这片被全世界唾弃的阴影里，在这片染血的暮色中，第一次，紧紧连在了一起。
温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谢寻怀里的林野，眸色深沉。
他知道，从这支暗箭穿透林野肩膀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出手救人的那一刻起，空白小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只有两个人的日子了。
这个麻烦，他终究是捡回来了。
捡回来，就要负责到底。
这是黑盏的底线。
也是他们，共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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