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从钟表店天花板垂落,光线微弱却稳定,将狭小的房间烘出一片勉强称得上温暖的光晕。空气中机油与旧齿轮的冷冽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味、药剂的清苦味以及记忆消融毒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彻底覆盖,混杂成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味道,沉甸甸压在每一个角落。
林野躺在店内最内侧的旧沙发上,这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能称得上柔软的地方。沙发老旧却干净,布料被温亦反复擦拭过,此刻却被少年身上不断渗出的鲜血,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睁开过一次眼,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高烧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烫得吓人,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黏在眉心,原本桀骜张扬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长睫不安地颤动,仿佛始终被困在一场无边无际、挣脱不开的噩梦里。
左肩那支淬毒的弩箭早已被温亦小心拔出,伤口被仔细处理过,可漆黑的毒液依旧顺着血管蔓延,在肩颈处晕开一片可怖的青黑色,像丑陋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生机。每一次毒素躁动,都会引发他身体剧烈的抽搐,牙关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破渗出血丝,喉间才会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微弱得几乎要被店内挂钟的滴答声吞没。
他在濒死的边缘反复挣扎。
记忆消融毒正在疯狂啃噬他的意识。那些他流浪十几年的画面,那些他砸毁记忆掠夺装置、救下流浪孩童的瞬间,那些他在老巷里与温亦斗嘴、嬉皮笑脸自荐入队的场景,都在脑海里一寸寸崩塌、褪色、消散。他像一个坠入深海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不断流逝的虚空。
他不想忘。
不想忘记那盏为他亮起的灯,不想忘记那扇他用命守住的门,不想忘记那两个他第一次想要称之为“家人”的人。
可他控制不住。
毒素无情,意识溃散,痛苦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将他淹没。
沙发旁,谢寻始终安静地坐着。
他没有戴那副遮住所有情绪的白瓷面具,露出了整张脸。少年的眉眼干净清浅,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往日的空洞与茫然,只剩下一片沉得化不开的专注。他就那样守在林野身边,一坐就是三天,几乎没有挪动过位置。
他的右手始终轻轻搭在林野的手腕上,掌心源源不断地输出温和却坚定的空白之力,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死死挡住那些疯狂入侵神经中枢的毒液,强行稳住他即将彻底破碎的意识。
谢寻的记忆依旧在崩塌。
上一刻的画面,下一刻就可能模糊,前一秒的情绪,转眼就可能淡忘。可这三天里,林野浑身浴血挡在门前的背影、他扑过来挡箭时毫不犹豫的姿态、他昏迷前那句虚弱却痞气的“谁也别想碰你们”,却像刻进灵魂深处的纹路,清晰得从未褪色。
他不懂什么是守护,什么是牵挂。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死。
只要他还醒着,就绝不会让毒素夺走林野的意识。
他指尖的力量轻柔而稳定,一点点渗入林野的经脉,安抚着他躁动的身体。每当林野因痛苦而抽搐时,谢寻的指尖都会微微收紧,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别怕,我在。
店内另一侧,温亦站在摆满药剂与镜影仪器的桌前,背影挺拔而清冷。
他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纤尘不染,与沙发上濒死挣扎的林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三天里,他没有一刻停歇,桌上的药剂瓶换了一瓶又一瓶,仪器的光芒亮了又暗,他的指尖始终在飞快地调配、演算、注入力量,试图找到压制记忆消融毒的方法。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苍白几分,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却被他用极致的冷漠死死掩盖。
没有人知道,这三天他熬得有多狠。
记忆消融毒是守镜司的绝密毒剂,无药可解,一旦侵入大脑,便是万劫不复。他翻遍了所有记载镜影毒理的古籍,用尽了自己珍藏的所有高阶药剂,甚至不惜透支自身的镜影力,一遍又一遍冲入林野的经脉,与剧毒对抗。
他嘴上依旧刻薄,依旧把“麻烦”“自作自受”挂在嘴边,可行动上,却早已把这个莽撞冲动的通缉犯,划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温亦调配好一管淡绿色的药剂,指尖微微泛白。这是他用自身镜影力凝练出的压制剂,对自身损耗极大,可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沙发。
他蹲下身,动作依旧轻柔得不像他,避开林野的伤口,伸手轻轻扶起他滚烫的头。林野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
“张嘴。”
温亦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听不出半点关心,只有命令式的冷淡。可他扶着林野后颈的手,却稳得惊人,指尖轻轻托着他的头,避免牵扯到肩上的伤口。
他将药剂缓缓喂进林野干裂的唇间,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清凉的暖意,稍稍压下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林野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抽搐的身体也平静了些许,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像是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温亦收回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林野滚烫的脸颊,他像被烫到一般微微一顿,随即迅速收回手,站起身,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冰冷的面具。
“撑不住就死,没人会可怜你。”
他冷冷开口,语气刻薄至极,转身走向桌前,背影依旧孤傲决绝。
可没有人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野撑得有多难。
这个少年从出生起就流浪街头,像野草一样在城市的阴影里挣扎长大,被追杀、被唾弃、被全世界抛弃,从来没有人护着他,从来没有人等他回家。他用桀骜不驯、嘴贫嚣张的外壳,裹住一颗孤独脆弱的心,拼尽全力活着,只为寻找一点点能称之为温暖的东西。
而现在,他为了那一点点温暖,把命都豁了出去。
温亦的心,早已在那支暗箭穿透林野肩膀的瞬间,就软了一角。
他可以嘴硬,可以冷漠,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拼了命守护他们的少年,在他面前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傀儡。
这是黑盏的底线,也是空白小队,第一次有了第三个人的位置。
深夜,高烧最盛的时候,林野再次陷入剧烈的挣扎。
他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身下的沙发,牙关死死咬着,发出细碎的痛苦声响。他的嘴唇微微张合,断断续续地呢喃,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清晰地传入守在一旁的谢寻与温亦耳中。
“别……丢下我……”
“我不想……一个人……”
“家……”
简单的几个字,破碎、虚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渴望。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暗火,这个满嘴跑火车、嚣张跋扈的通缉犯,在濒死的噩梦里,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他要的从来不是加入什么小队,不是什么强大的力量,他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只是想有一个可以停留、可以被接纳的地方。
谢寻的指尖猛地一颤。
淡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他俯身,轻轻将林野发烫的身体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
他低头,白瓷般的脸颊轻轻贴了贴林野滚烫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坚定。
“不丢。”
“我们,不丢你。”
一旁的温亦背对着他们,站在桌前,指尖的药剂瓶险些滑落。
他僵在原地,清冷的眸底,终于彻底崩开了一道裂缝。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沉郁的柔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那是他平日里用来镇定心神的糖,也是他唯一能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他走过去,将薄荷糖轻轻放在林野的枕边,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可那细微的动作,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三日濒死,九死一生。
林野在生死边缘挣扎,而那两个曾经对他冷眼相对的人,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为他撑起了一片生的天地。
钟表店的挂钟依旧滴答作响,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三人。
外面是全城的通缉与唾骂,是守镜司的虎视眈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可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钟表店里,有沉默的守护,有口是心非的温柔,有一个濒死少年最执着的渴望。
他还没醒。
可他已经赢了。
他用命换来的,不再是一句冰冷的“拒收”,而是两个人,拼尽全力,也要让他活下来的决心。
黎明将至,微光穿透老巷的砖瓦,落在林野苍白的脸上。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距离醒来,只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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