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穿过老巷的缝隙，一点点爬上钟表店蒙着薄尘的窗沿，将昏黄灯光里熬了三夜的疲惫，轻轻染上层淡白。
屋内的空气依旧沉滞，血腥味淡了许多，却仍缠着药剂清苦与淡淡余毒的腥甜。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生死边缘的线上。
沙发上的林野，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一颤，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三昼夜凝固的寂静。
他还未睁眼，意识却已从无边黑暗里艰难浮起。像是沉在冰冷海底太久，四肢百骸都灌满铅重，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剧痛。左肩伤口处仍在隐隐作痛，毒力被强行压制后留下的空虚感顺着血管蔓延，脑袋里更是混沌一片，无数记忆碎片浮浮沉沉，拼不完整，却又固执地不肯散去。
他记得厮杀、记得机甲轰鸣、记得刀刃劈进皮肉的触感。
记得自己挡在门前，吼出那句“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记得那支破空而来的暗箭，记得全身力气被瞬间抽干的失重感。
记得扑出去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本能——
不能让他们受伤。
再之后，就是无尽黑暗、高烧、噩梦，以及反复出现的、被全世界丢下的恐慌。
林野眉心微微蹙起，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低低溢出一声闷哼。
这一声，立刻让守在旁边的两个人同时顿住动作。
谢寻一直坐在沙发边缘，右手自始至终搭在林野手腕上，空白之力如同一条温和不断的线，三天三夜从未撤去过。他眼下有着极淡的青黑，素来苍白的脸更显单薄，却依旧坐得笔直，像一尊守在灯火旁的雕像。
此刻，淡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几乎是立刻放轻了呼吸，连指尖输出的力量都柔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眼前人从生死里爬回来的这一刻。
不远处桌旁的温亦，指尖配药的动作也骤然停住。
他背对着沙发，身形依旧挺拔清冷，白衬衫被夜露与疲惫浸得有些发凉。这三天里，他从未真正合眼，古籍翻了一遍又一遍，药剂调了一瓶又一瓶，镜影力几度濒临透支，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撑了下来。
他嘴上永远是冷的、硬的、不留情面的。
可心里那根弦，从暗箭穿透林野肩膀那一刻起，就一直绷到现在。
温亦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道微微颤动的身影上。淡色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在等。
等这个拼了命要留下来的麻烦，睁开眼。
沙发上，林野的睫毛又颤了几下，这一次，幅度更明显。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发白、晃动，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旧天花板，挂着一只走得很准的老式挂钟，旁边是堆满齿轮和工具的架子，空气中是机油、旧木头、药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阴冷的巷弄，不是守镜司的牢房，不是孤独冰冷的街头。
是他用命护住的那间钟表店。
林野瞳孔微微一缩，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稍微一牵扯，伤口就传来尖锐痛感，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想撑着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肩膀就狠狠一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旁侧倒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
力道不重，却异常安稳，像一堵不会塌的墙，轻轻将他扶稳。
林野僵硬了一瞬，缓缓侧过头。
谢寻就在他身边。
少年没戴白瓷面具，干净清浅的眉眼毫无遮挡地露出来，淡金色的眼眸安静望着他，里面没有平日的空洞茫然，只有一片沉定的专注。他的指尖还轻轻扶在林野后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
林野喉咙忽然一堵。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难听：
“……我还活着？”
谢寻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活着。
他没死。
没变成没有记忆的傀儡，没横死在那条老巷里。
林野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温亦。
少年依旧站在桌旁，一身白衬衫，干净得一尘不染，和三天前那个冷冷说出“麻烦，拒收”的人一模一样。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面容清冷，眉眼淡漠，仿佛这三天里的生死挣扎、彻夜不眠，都与他毫无关系。
对上林野看来的目光，温亦眉峰微皱。
“醒了就别躺着。”他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不带半分温度，“店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添麻烦的废物。”
典型的温亦式说话。
刺人、刻薄、不留情面。
若是换做三天前，林野早炸毛了，肯定会跳起来跟他互怼，吵到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可现在，他浑身是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所有桀骜嚣张都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满肺的酸涩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暖意。
他明明被嫌弃、被拒绝、被视作累赘。
可最后，是这两个人守了他三天三夜。
林野看着温亦那张冷得像冰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别开脸，用力咬了咬下唇，把那股突如其来的哽咽狠狠咽回去。
他是暗火，是全城通缉的野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他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露出一点狼狈。
可肩膀上的伤、浑身的痛、脑子里残留的恐惧、以及此刻压都压不住的暖意，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冲垮。
他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守过他。
从来没有人，宁愿透支自己，也要把他从死亡里拉回来。
温亦看着林野别过头、肩膀微微绷紧的模样，看着他耳尖不易察觉的泛红，淡色眼眸里情绪微动。
他最烦别人示弱，最烦矫情，最烦拖泥带水。
可此刻，看着这个刚从濒死里醒过来、还在硬撑嘴硬的少年，他那句要冲出口的刻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
温亦沉默片刻，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套叠得整齐的衣物，又顺手拿过一小瓶干净的水。
他走过来，将东西不轻不重地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换上。”他淡淡道，“一身血污，看着碍眼。”
林野没回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装出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
“怎么，温大高手终于肯收留我了？不怕我是麻烦了？”
他故意挑衅，故意嘴欠，其实只是想掩饰自己快要绷不住的情绪。
温亦垂眸看着他，目光冷冽，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怼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你用命守过这里。”
“这里，也会守你。”
林野浑身一震。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猛地一缩，酸意瞬间冲上鼻腔。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准发抖，不准回头，不准露出一点难看的样子。
温亦没再看他，转而看向一旁的谢寻，目光微顿，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极淡、极隐晦的示意。
——他同意了。
——这个麻烦，留下。
谢寻看懂了。
他缓缓收回搭在林野手腕上的手，转而轻轻落在林野的肩头，避开伤口，力道轻而稳。
少年微微俯身，白瓷般的脸颊靠近几分，淡金色的眼眸里，清晰映出林野的身影。
然后，在林野僵硬的注视下，谢寻极轻、极郑重地——
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不是随意。
是承认，是接纳，是默许。
你留下。
你不是麻烦。
你是我们中的一个。
一个点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对林野来说，却重过他十几年人生里所有的东西。
他流浪、挣扎、厮杀、被通缉、被唾弃，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他可以理直气壮说“我属于这里”的。
从来没有两个人，会用这样沉默而坚定的方式，告诉他——你可以留下。
林野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经红透，却依旧强撑着瞪着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谢寻，又看向一旁冷着脸、却眼底柔软的温亦，喉咙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俩，还真是别扭。”
温亦眉一挑，刚想开口刺他。
却见林野忽然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所有脆弱、委屈、酸涩全都强行压下去，再抬起头时，又是那个桀骜嚣张的红桃J。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不再是孤注一掷的野，而是有了根。
“行。”林野咧嘴一笑，嘴角扬起熟悉的痞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响亮，
“老子留下了。
以后你们赶我，我也不走了。”
温亦冷冷瞥他：“少得意。敢惹事，我第一个把你丢出去。”
嘴上这么说，他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随手丢了过去。
糖块在空中划出一道轻浅的弧线，落在林野手边。
“含着。”温亦别开脸，语气平淡，“免得你等会儿又疼得乱叫，吵人。”
林野捡起那颗薄荷糖，指尖微微发烫。
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与哽咽。
甜。
从来没有这么甜过。
谢寻看着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钟表店的挂钟依旧滴答作响。
昏黄的灯光、微凉的晨光、两道沉默温柔的身影、一个刚从生死里爬回来却笑得嚣张的少年。
曾经空白的两个人，如今终于多了一道赤色的影子。
曾经冷眼相对的三个人，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有了一个不用言说的名字——
小队。
家。
林野靠在沙发上，含着薄荷糖，看着眼前两个人，忽然觉得，之前挨的所有打、流的所有血、濒死的所有痛苦，全都值了。
他赢了。
不是赢了一场厮杀，不是赢了一次生存。
而是赢了一个，再也不会丢下他的地方。
温亦转身走向窗边，抬手拉开半扇窗帘。
晨光瞬间涌入，照亮屋内的尘埃，照亮桌上的药剂，照亮三个紧紧连在一起的身影。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醒了就养伤。
伤好了，还有得打。”
林野扬声应下，笑得张扬：
“怕什么！有你们在，老子能荡平整个守镜司！”
谢寻坐在他身边，轻轻“嗯”了一声。
简单一个字，却是最笃定的陪伴。
窗外，老巷渐渐苏醒。
城内通缉令仍在，阴影依旧密布，守镜司的刀锋从未收起。
但从这一天起，空白小队，不再是两个人的孤军奋战。
赤色的疯狗，白色的空白，黑色的底线。
终于。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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