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微凉的纱，缓缓罩住老巷，钟表店内的昏黄灯盏被谢寻随手点亮，暖光漫开，却压不住空气里忽然沉下来的冷意。
林野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的伤口结起淡粉色的疤，虽然动作still（仍然）会牵扯到痛感，却早已按捺不住那股野劲。他正趴在桌沿，指尖转着一枚从外面捡来的旧齿轮，眉飞色舞地跟谢寻讲自己上次怎么单枪匹马砸了守镜司三个补给点，怎么在包围圈里溜得执行者晕头转向。
他说得兴起，眼睛亮得像燃着一簇小火，嘴角扬着惯有的痞气笑，手舞足蹈，连温亦在一旁冷冷瞥他都不在意。
“我跟你说，当时那机甲追得我紧，我直接一个滑铲钻进巷子——”
林野侧头，兴冲冲看向身旁静坐的谢寻，话音却在看见对方眼神的那一刻，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谢寻没有在听。
少年微微垂着眼，淡金色的瞳孔里一片空茫，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他脸上没有平日的专注，没有温和，没有丝毫熟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茫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陌生，连耳边的声音都遥远得不真切。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那道“谢念”的刺青，眼神空洞，像一台记忆断档的机器。
林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刚才还热闹轻快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连低头整理文件的温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缓缓抬起头。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林野喉咙发紧，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谢寻？”
谢寻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眼神干净、陌生、毫无波澜，没有半点平日里守着他三天三夜的温柔，没有挡在他身前的坚定，更没有那句轻轻的“不丢你”。
下一秒，谢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扎进人骨头里的钝痛。
“你是谁？”
“我们……为什么在一起？”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重砸在林野胸口，砸得他瞬间喘不过气。
林野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指尖的齿轮“哐当”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他睁着眼，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忘了。
那个抱着他、守着他、说不丢他的谢寻。
那个在他濒死时拼尽全力稳住他意识的谢寻。
那个轻轻点头、默许他留下的谢寻。
竟然……忘了。
忘了他是谁。
忘了他们为什么在一起。
忘了那三天三夜的生死与共，忘了那支穿透肩膀的毒箭，忘了他用命换来的停留。
林野张了张嘴，想笑，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痞气，想骂一句“你逗我呢”，可嘴角怎么扯都扯不动，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与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不怕被追杀，不怕流血，不怕濒死的痛苦。
可他怕被忘记。
怕自己拼了命想要靠近的人，转眼就把他彻底清空。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好不容易才不再是一个人。
可眼前这个人，却轻轻一句“你是谁”，就把他打回了那个孤独流浪的原形。
温亦放在桌面上的手，骤然收紧。
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谢寻的记忆崩塌，从来没有停止过。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过去的情绪，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一点点褪色、消失、归零。
他以为，林野的出现，那些生死与共的画面，会成为例外，会刻进灵魂里不会被抹去。
可他错了。
空白之力越是强大，记忆消散得就越快。
这是诅咒，是枷锁，是他们永远逃不开的痛。
温亦缓缓站起身，走到谢寻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冷静：“谢寻，看着我。”
谢寻转头，看向温亦，眼神依旧茫然，却多了一丝微弱的依赖。
他记不得具体的事，可身体深处的本能，还认得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我是温亦。”温亦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他是林野。”
“我们是小队。”
“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们。”
谢寻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几个词的意思。
小队、林野、温亦、不丢下……
这些字眼很熟悉，像是刻在骨子里，可对应的画面，却一片空白。
他微微蹙起眉，露出一丝困惑而痛苦的神情，指尖用力攥着手腕上的刺青，仿佛想通过那道伤痕，抓住什么快要溜走的东西。
“我……”谢寻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无措，“我记不起来……”
“我忘了。”
简单四个字，比刀刃还要锋利。
林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寻总是沉默，总是眼神空洞，为什么温亦永远一副冷硬防备的样子。
不是他们天生冷漠，而是他们一直活在“随时会被忘记”的恐惧里。
他以为自己拼了命就能留下，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归宿。
可他忘了，谢寻连自己都守不住，连记忆都抓不牢。
林野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湿意狠狠逼回去，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忘了就忘了……我记着你就行。”
“我天天跟你说，天天跟你讲，讲到你记住为止。”
“我叫林野，暗火，那个替你挡了一箭、赖在这里不走的麻烦鬼。”
“我们三个是一起的，是小队，是家人，你不能忘，也不准忘。”
他说得逞强，说得嚣张，可微微发抖的声线，却出卖了他心底翻涌的刺痛。
他不怕谢寻凶他，不怕谢寻嫌弃他，就怕谢寻不认识他。
谢寻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淡金色的瞳孔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慌乱与心疼。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野的胳膊，动作笨拙而温柔，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道歉。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林野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崩掉。
他猛地别过头，粗声粗气地吼：“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老子才没那么脆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脏有多疼。
温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清冷的眸底早已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黯沉。
他走到谢寻身边，伸手拿起桌上一支黑色的笔，轻轻握住谢寻的手腕，低头，重新描摹那道早已深深刻进皮肉里的“谢念”刺青。
一笔，又一笔。
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
“记不住没关系。”温亦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撕裂般的隐忍，“我写下来。”
“你忘了，我就再写一遍。”
“写到你想起来，写到我再也写不动为止。”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笔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墨色渗入伤痕，像一道永不消失的誓言。
谢寻低头，看着手腕上被重新描深的名字，又看了看一旁强装坚强的林野，心里那股钝痛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可他能感觉到，自己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弄丢了很重要的人。
“我会努力记。”谢寻轻声说，语气认真而固执，“你们别讨厌我。”
林野再也绷不住，猛地转回头，眼眶通红，却依旧瞪着眼：“谁讨厌你了！老子就算被你忘一百次，也会第一百零一次跑到你面前！”
“我林野说话算话，这辈子，都赖定你们了！”
温亦描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抬眸看向林野，淡色眼眸里，第一次没有冰冷，没有刻薄，只有一片沉郁的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我不会让他一直忘。
我不会让你白疼一场。
钟表店内，灯光昏黄，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遗忘的刺，悄无声息扎进三个人的心里。
它不像刀刃那样鲜血淋漓，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
他们拥有彼此，却也随时可能失去彼此。
林野走到谢寻身边，一屁股坐下，故意大大咧咧地搂住他的肩膀，避开伤口，笑得依旧痞气：“行了，忘了就从头认识！我再跟你讲一遍我有多厉害——”
他刻意大声说话，刻意吵闹，刻意把那份刺痛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想让气氛沉下去，不想让谢寻自责，更不想让温亦难过。
谢寻被他搂着，没有推开，反而轻轻靠了靠他，像在寻找一丝安稳。
温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打闹的两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
他眼底的冰冷，彻底被一股滔天的恨意取代。
恨守镜司。
恨这该死的记忆诅咒。
恨这世界让他们连安稳的陪伴，都成了奢望。
他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他要毁掉所有掠夺记忆、制造痛苦的根源。
总有一天，他要让谢寻再也不用承受遗忘的痛。
总有一天，他们三个人，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不用怕忘记，不用怕分离，不用怕被全世界抛弃。
挂钟依旧滴答作响。
遗忘很痛，可陪伴更真。
忘记很疼，可羁绊更深。
林野嘴上吵吵闹闹，心底却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他来当谢寻的记忆，他来当温亦的底气，他来当这个家，永远不会消失的光。
哪怕被忘记一千次，一万次。
他都会一次又一次，重新走到他们面前，大声说：
“我是林野，你们的家人。”
“不…我们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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