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弄深处的钟表店,永远飘着一股机油、铁锈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窗外是永昼般昏黄的天,这座被称为“镜城”的城市,早已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日出日落。天空被一层淡灰色的屏障笼罩,那是守镜司用无数人命与镜影力浇筑而成的“秩序之壁”,对外隔绝畸变区域,对内,镇压一切失控的异类。
而他们三人,如今已经被钉在守镜司最新一轮的通缉榜上,成了镜城近百年来,唯一被标注格杀勿论的存在。
谢寻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停摆已久的儿童手表。
表盘碎裂,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
他记得这是某个人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从脑海里抽走、撕碎、抹平。上一秒还清晰的画面,下一秒就只剩下模糊的残影。他能记得齿轮转动的规律,能记得如何操控时间停滞,能记得战斗时肌肉的记忆,却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战斗,记不起自己曾经守护过谁,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白瓷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苍白的唇。
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精密机械,沉默、冰冷,却又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崩裂着内部的齿轮。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走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懒懒散散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与嘴欠。
林野翘着腿坐在柜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赤色的镜影结晶。他穿着永远不系严实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浅浅的印记——那是暗火的标志,也是他被守镜司除名的证明。
明明上一秒还在生死边缘厮杀,下一秒,他就能摆出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
只有眼底深处那点一闪而过的焦躁,骗不了人。
“你少说两句。”
另一道声音冷得像冰,从阴影里传来。
温亦靠在最里面的墙角,一身黑色装束,与昏暗融为一体。他垂着眼,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无数细碎的镜影碎片便在他面前铺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黑桃A的纹路在他手腕处若隐若现,那是曾经守镜司最年轻首席的荣耀,如今,却是甩不掉的罪证。
他话少、毒舌、冷静得近乎冷漠,永远在计算、在布局、在兜底。
林野啧了一声,从柜台上跳下来,故意撞了一下温亦的肩膀:“怎么,我说错了?谢寻本来就记性不好,再天天盯着这块破表,回头连我们俩都忘了,我找谁哭去?”
温亦抬眼,目光冷得能结冰:“你再吵,他不用忘,我先把你扔出去喂畸变体。”
“你——”
林野刚要炸毛,就看见谢寻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神空茫了一瞬,像是在努力辨认。
那一刻,林野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亦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松了半分。
他们都怕。
怕有一天,谢寻看着他们,真的问出一句——
你们是谁。
“外面。”谢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笃定,“很多人。”
温亦眼神一凝,镜影碎片瞬间回收:“是守镜司的人?”
“不是执行者。”谢寻摇头,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普通人,在贴东西。”
林野立刻凑到窗边,撩开那条破旧的窗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脸上的吊儿郎当,彻底消失。
巷口的老墙下,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市民,正踮着脚,将一张张崭新的告示,牢牢贴在墙上。浆糊未干,纸张在风里微微晃动,上面的画像与文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靠。”
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只剩下压抑的戾气。
温亦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窗帘的一角,目光淡淡扫过。
只一眼,他便将所有信息,尽收眼底。
守镜司·最高级别通缉令
编号:零-三
对象:空白小队全员
罪名:勾结畸变体、破坏秩序之壁、窃取司内核心机密、杀害守镜司执行者十二名
等级:极度危险
处理方式:格杀勿论
悬赏:提供准确位置者,赏镜影结晶十枚;协助捕获/击杀者,直接晋升守镜司预备执行者。
下面,是三张并排的画像。
左边一个,白瓷面具,黑衣沉默,标注——鬼牌·谢寻,能力:时间操控·空白之力,危险等级:SS。
中间一个,赤色气焰,眼神桀骜,标注——暗火·林野,能力:熔解镜影,危险等级:A。
右边一个,眉眼冷冽,气质孤高,标注——黑盏·温亦,前守镜司首席,能力:空间镜影·布局,危险等级:S。
三张脸,三种标注,同一种结局。
死。
“格杀勿论……”林野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真看得起我们。”
温亦收回目光,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通缉的不是自己。
“正常。”他平静道,“我们知道得太多,他们必须让我们死,而且要死得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林野嗤笑,“勾结畸变体?杀人?我们杀的哪一个不是该死的执行者?谢寻救过的人,比他们守镜司十年救的都多!”
温亦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却一针见血:“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普通人只会相信守镜司写在纸上的东西。现在,全镜城的人,都觉得我们是怪物。”
林野哑口无言。
他最擅长战斗,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阴谋。
谢寻依旧坐在原地,没有靠近窗户,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他对“通缉令”这三个字,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被追杀、被排斥、被当成异类,对他而言,早已是常态。
他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空荡荡。
就像这座永远没有阳光的城市,就像这块永远停摆的手表,就像他那些不断消失的记忆。
“画得很难看。”他忽然轻声说。
林野一愣:“啊?”
谢寻抬眼,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语气认真:“通缉令上的画,很难看。”
林野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压抑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谢寻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可以啊谢寻,你现在都学会吐槽了!何止是难看,简直是丑化!我明明比上面帅十倍好吗?”
温亦冷冷补刀:“人家是按危险程度画的,你那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温亦你是不是找打——”
两人又开始习惯性互怼。
谢寻看着他们,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极浅极浅的暖意。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块停摆的儿童手表。
三点十四分。
他总觉得,这个时间,很重要。
重要到,一旦忘记,就会失去这辈子最不该丢的东西。
可他越是用力去想,脑海里就越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捂住了那段回忆。
“别想了。”温亦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表上,眼神微沉,“越想,记忆流失得越快。”
谢寻动作一顿。
“守镜司有一种技术,叫‘记忆锁’。”温亦声音压低,避免被外面可能存在的眼线听见,“强行封锁某段记忆,越是触碰,反噬越强。你现在的状况,不是简单的失忆。”
林野脸色一正:“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搞他?”
“不然呢?”温亦冷笑,“你以为他的空白之力,是天生就失控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一层薄薄的纸。
谢寻指尖猛地收紧。
儿童手表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记忆崩坏,是力量失控的副作用。
可如果……不是呢?
“是谁。”他抬头,看向温亦,白瓷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情绪,“是谁做的。”
温亦沉默了一瞬。
有些事,他本来想再等等,等找到足够的证据,再告诉他们。
但现在,显然已经等不下去了。
“谢念。”
温亦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深潭。
谢寻的身体,骤然僵住。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在记忆里,而是在无数次力量暴走的边缘,在梦境破碎的缝隙里,在那些他无法控制的空白瞬间。
谢念。
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一响起,心脏就会抽痛。
“谢念……”谢寻低声重复,声音微微发颤,“是谁。”
林野也愣住了,看向温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你当然听过。”温亦眼神冷得可怕,“第二卷里,我们在守镜司废弃档案室,找到的那份‘零号实验体’档案,上面的名字,就是谢念。”
林野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
那份被加密到极致、差点把温亦的镜影力都反噬的档案,封面只有两个字——
谢念。
标注:实验失败,已销毁。
“谢念是……”林野喉咙发干,“是你的……”
他没敢说完。
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寻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谢念,极有可能是他的亲人。
弟弟。
这个念头,在三个人心里,同时升起。
谢寻攥着手表的手,指节泛白。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冲破枷锁。
片段化的画面一闪而过——
阳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笑着朝他伸手。
一声模糊不清的“哥哥”。
一片刺眼的白光。
还有……守镜司那冰冷的实验台。
“呃——”
谢寻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头痛欲裂。
“谢寻!”林野立刻扶住他,“别想了!别硬想!”
温亦上前一步,镜影力轻轻落在谢寻的眉心,稳住他暴走的精神波动:“停。现在不是逼自己的时候。你越强行回忆,记忆消失得越快,最后,你会连自己是谁都忘掉。”
谢寻大口喘着气,身体微微发抖。
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谢念是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弄丢了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而守镜司,不仅夺走了那个人,还亲手抹去了他关于那个人的所有记忆。
“他们……为什么。”谢寻声音沙哑。
“因为你的力量,和谢念有关。”温亦沉声道,“零号实验体,是守镜司所有镜影力研究的源头。谢念不是失败品,他是……钥匙。”
“钥匙?”
“打开‘空白’的钥匙。”温亦眼神深邃,“你能操控时间,能让一切归于空白,不是天赋,是因为你和谢念,本来就是一体的。”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
林野听得头皮发麻。
一体的?
那谢念现在……在哪里?
死了?
还是……
林野不敢往下想。
就在气氛沉重到几乎凝固的时候,一阵极淡、极轻的香气,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钟表店。
不是机油味,不是铁锈味,也不是旧木头的味道。
是花香。
清清淡淡,温柔得像清晨的露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原本因为记忆暴走而心绪混乱的谢寻,忽然平静了下来。
头痛缓缓减轻,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
连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气息,都淡了几分。
三个人同时一愣。
“什么味道?”林野皱眉,“花香?这破巷子里,还有人种花?”
温亦眼神瞬间警惕,镜影力瞬间铺开,笼罩整个小店:“不是普通的花。这花香……能稳定精神力。”
他看向谢寻:“你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
谢寻点头,声音依旧轻,却稳定了很多:“记忆……不晃了。”
能稳定失忆者的精神,能缓解空白之力的暴走。
这种力量,极其稀有。
在整个镜城,只有一种人拥有。
“记忆花。”温亦一字一顿,“是记忆花的味道。”
林野脸色一变:“记忆花?那不是……守镜司严格管控的东西吗?据说只有城西那家花店才有,而且店主,一直被守镜司软禁着。”
“嗯。”温亦点头,“店主叫苏晚,天生拥有记忆治愈力,能唤醒被抹去的记忆,也能稳定精神崩坏。守镜司把她当成兵器养,不准她接触任何人,更不准她的花香,飘出花店范围。”
谢寻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那花香,就是从巷口飘过来的。
顺着通缉令张贴的方向,顺着风,一点点,钻进他们这个阴暗潮湿的小店。
“她为什么……”林野疑惑,“敢把花香放出来?她不怕守镜司杀了她?”
温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越来越沉。
事情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们刚被贴上最高通缉令,全镜城都在搜捕他们,偏偏这个时候,被严格软禁的记忆花店主,把能稳定谢寻状况的花香,飘到了他们门口。
是巧合?
还是……
一个念头,在温亦心中升起。
诱饵。
守镜司最擅长的,就是诱饵。
用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引他们走出藏身之处,然后一网打尽。
谢寻的记忆,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而能稳定记忆、甚至可能唤醒记忆的苏晚,就是最完美的诱饵。
“别出去。”温亦立刻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花香,有问题。大概率是守镜司故意放出来的,引我们去找苏晚。”
林野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苏晚被他们控制了?这是个局?”
“十有八九。”温亦道,“城西花店,现在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他看向谢寻,语气放轻,却带着坚定:“谢寻,我知道你想找回记忆,想知道谢念是谁。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一旦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谢寻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停摆的儿童手表。
三点十四分。
花香还在飘。
温柔,安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求救。
不像陷阱。
更像……
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巷口的通缉令,在风里晃动。
他是怪物,是通缉犯,是格杀勿论的存在。
而那个飘出花香的人,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是把救命的气息,送到了他面前。
谢寻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温亦。”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你说,苏晚被软禁了,对不对。”
“是。”温亦心头一紧,“谢寻,你别——”
“她在求救。”谢寻打断他,白瓷面具下的眼睛,清澈而坚定,“花香,是求救信号。”
“那也可能是假的!”林野急道,“万一她是被逼的呢?万一这就是守镜司的陷阱呢?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不能就这么去送死!”
谢寻看向林野,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不去。”他轻声说,“她会死。”
林野一噎。
他知道,谢寻从来都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哪怕记忆全失,哪怕被全世界当成怪物,他骨子里的温柔,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当年在畸变区,明明自身都难保,他还是会下意识救下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
现在,有人隔着一条巷子,向他递来一丝微弱的善意与求救。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温亦看着谢寻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谢寻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改变。
劝,是劝不住的。
“你确定。”温亦问。
“嗯。”谢寻点头。
温亦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他向来最理智,最擅长规避风险,最不喜欢冲动行事。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一直这么躲着,也没什么意思。
反正,他们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多一次拼命,又如何。
“好。”温亦终于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既然你要去,那我们就去。”
林野愣住了:“温亦?你……”
“但不是现在。”温亦打断他,镜影碎片再次在他面前铺开,这一次,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路线与布局,“要去,就不能白白送死。我来制定路线,你负责突袭,谢寻……”
他看向谢寻。
“你负责,把时间,停下来。”
谢寻微微颔首。
指尖,轻轻一握。
空气中,无形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窗外,花香依旧。
巷口,通缉令在风里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三个被宣判死刑的人,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们要主动走出阴影,走向那个布满陷阱的花店。
走向那个,可能藏着谢寻所有过去的秘密。
走向那个,即将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新成员。
谢寻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儿童手表。
三点十四分。
他忽然有种预感。
很快,他就会知道,这个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
很快,他就会想起,那个被他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人。
而那个飘着花香的地方,不仅有陷阱与危险,还有一个,即将走进他们空白人生里的人。
苏晚。
这个名字,温亦刚刚提过。
谢寻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莫名的,他觉得,这个人,会很重要。
比陷阱,比危险,比守镜司的追杀,都要重要。
钟表店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
风,带着花香,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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