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还未彻底沉落进落钟巷的砖缝里,巷口那盏年久失修的白炽灯便先一步亮起,昏黄的光裹着潮湿的晚风,落在钟表店斑驳的木门上。
距离第二卷落幕的那场通缉犯的黄昏,已经过去了七天。
守镜司的通缉令依旧贴满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纸张被雨水打湿又风干,边缘卷起毛边,上面鬼牌、黑盏、暗火三张无脸画像被加粗描黑,下方的“格杀勿论”四个字,刺得人眼疼。可落钟巷里,却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安静得只剩下钟表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林野没话找话的聒噪。
此刻的钟表店内,暖黄的灯光铺满了整面墙壁,墙上挂着的各式旧钟表,半数停摆,半数走着错乱的时间,像这座城市里被揉碎又拼接的记忆。
谢寻坐在柜台后,指尖捏着一块细小的钟表零件,白瓷面具被他摘下来放在手边,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下颌线。他的眉眼很淡,淡到近乎没有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空茫——那是记忆持续崩塌留下的痕迹,像被潮水反复冲刷后的沙滩,前一刻还清晰的纹路,下一秒就会被抹平。
他手腕上的刺青“谢念”,被温亦用特制的墨汁重新描过,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要硬生生把这个名字钉进他的骨血里,不让空白之力将其彻底吞噬。
温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一身黑色风衣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银质黑桃面罩叠放在膝头,指尖握着一支黑色钢笔,正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勾画着什么。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守镜司据点分布图、镜影力波动轨迹、以及记忆掠夺装置的运转规律,字迹凌厉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一如他这个人。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峰微蹙,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放在面罩旁的左手手指,每隔几秒就会轻轻动一下——那是他在无意识确认林野的位置,确保这个总爱闯祸的红桃J没有跑出他的视线范围。
而林野,正蹲在店门口的角落,对着他那辆被温亦修好的赤色机车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
机车外壳的刮痕被打磨得光滑如新,断裂的车架重新焊接加固,连引擎都被调试到了最佳状态,甚至车把上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空白时针形状的金属挂饰,一看就是温亦的手笔。
林野嘴上依旧不饶人,一边擦着机车一边回头冲温亦嚷嚷:“喂,黑盏,你这手艺可以啊,比专业修理师还厉害,早知道你这么会修,我当初就不用累死累活跟守镜司的机甲死磕了。”
温亦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冷得像冰:“再吵,拆了。”
林野瞬间炸毛,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温亦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昏迷三日里,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人,默默为他处理溃烂的伤口、悄悄清除全城通缉痕迹、整夜守在窗边为他稳住镜影力的模样,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凶什么凶,我可是小队的突击先锋,没有我,你们下次任务谁冲在前面挡伤害?”
温亦终于抬眼,冷眸扫过他还缠着白色绷带的肩胛——那里是七天前为谢寻挡下记忆消融毒箭留下的伤口,毒已经被温亦用自身镜影力压制,可伤口愈合得极慢,每一次动作都会牵扯出钝痛。
“伤没好,安分点。”
依旧是简短的一句话,没有温度,却藏着连温亦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林野的耳朵莫名一热,别扭地扭过头,继续蹲回去擦机车,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是他流浪十几年以来,第一次拥有“家”的感觉。
不是街头流浪时遮风避雨的废弃仓库,不是守护孤儿时短暂的温暖,而是落钟巷这间藏着停摆时针与秘密的钟表店,是眼前两个明明高冷到极致,却会在他濒死时拼尽全力护他活着的队友。
谢寻始终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白瓷面具旁的指尖齿轮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的记忆又在剥落了。
就在刚才,他看着林野嬉皮笑脸的模样,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片空白,差一点又问出那句“你是谁”。幸好他及时咬住了下唇,用疼痛稳住了涣散的意识,才没有让那根刺再次扎进林野的心里。
他记得温亦,记得林野,记得他们是空白小队,可关于他们相处的细节、他们说过的话、他们为他做过的事,却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越来越模糊。
唯有手腕上的“谢念”,和柜台上那枚永远停摆的儿童手表,是他记忆里唯一的锚点。
儿童手表的表盘碎了一道裂痕,表带是褪色的蓝色,那是他弟弟谢念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守了三年,找了三年,可守镜司的迷雾太厚,厚到他连弟弟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
就在这时,温亦放在桌上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匿名消息,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城西花田,守镜司抓捕记忆治愈者,三刻钟后执行抹杀,坐标已发。】
温亦的指尖猛地一顿,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立刻点开坐标,眼底的冷意瞬间攀升到极致。
城西花田,不是普通的花田。
那里是全城唯一一片生长“记忆花”的地方。
记忆花,是镜界衍生的特殊植物,能够唤醒被守镜司抹去的碎片化记忆,是守镜司最忌惮的存在——守镜司靠着掠夺、篡改、销毁记忆掌控全城,记忆花的存在,就是在狠狠撕开他们的伪善面具,让被抹去的真相重见天日。
而消息里提到的记忆治愈者,温亦并不陌生。
他在守镜司担任首席执行官的那几年,见过无数关于这个治愈者的绝密档案。
代号:白灯。
性别:女。
镜影力:记忆唤醒、记忆修复、记忆屏障。
危险等级:S级,与鬼牌、黑盏、暗火并列。
守镜司将其列为“最高威胁兵器”,追捕了整整五年,却始终没有抓到她的踪迹。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逃离了这座城市,没想到,她就藏在城西的花田里。
林野也凑了过来,看到通讯器上的消息,脸上的嬉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戾气:“守镜司的杂碎,又要对无辜的人下手?”
他最恨的就是守镜司的这套行径。
七天前,他就是因为守护流浪孤儿、摧毁记忆掠夺装置,被污蔑成纵火暴徒,全城通缉。如今,又一个守护弱者、对抗记忆掠夺的人,要被守镜司扣上“恶徒”的帽子,抹杀在花田里。
谢寻缓缓站起身,白瓷面具被他拿起,指尖抚过面具光滑的表面,眼底的空茫被一层极淡的戾气覆盖。
他不需要说话,可周身转动的齿轮已经给出了答案。
去。
温亦收起纸笔,将银质黑桃面罩重新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战术指令:“谢寻,战力压制,负责清剿执行者与机甲,不准暴走,不准动用过量空白之力。”
“林野,突击先锋,封锁花田所有出口,护住治愈者,不准让她被带离花田半步。”
“我负责断后,破解守镜司的通讯与监控,清除所有痕迹。”
“三刻钟,速战速决。”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极致,每一个分工都贴合三人的能力,这是他们七天里磨合出的默契,是三人小队第一次正式联手执行任务之外,第一次主动出击救援。
林野拍了拍还在疼的肩胛,抓起放在一旁的赤红面罩,往脸上一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狠劲:“收到!保证完成任务!谁敢动那个治愈者,先过我暗火这一关!”
谢寻戴上白瓷面具,周身的钟表齿轮瞬间悬浮起来,围绕着他缓缓转动,时间的气息在他周身凝滞,空白之力悄然铺开。
他看向温亦,轻轻点头。
那是信任,是托付,是将后背彻底交给队友的笃定。
三人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出钟表店。
林野跨上赤色机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赤色的光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谢寻与温亦并肩走在巷口,齿轮与面罩的冷光交织,三道身影迅速消失在落钟巷的暮色里,只留下店内的钟表,依旧走着错乱的时间,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默默计时。
城西花田,距离城区三公里,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旷野。
此刻,暮色已经彻底沉落,夜色笼罩了整片花田,淡紫色与白色的记忆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每一片花瓣里,都包裹着一段被遗忘的细碎记忆——有孩童的欢笑,有亲人的拥抱,有普通人平凡又温暖的日常。
花田中央,有一间小小的木质花屋,窗户里亮着一盏温柔的暖灯。
苏晚正坐在花屋的窗边,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盛开的记忆花。
她穿着一身浅白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珍珠发簪挽起,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眸,像盛满了星光与暖意。
她是白灯,是全城唯一的记忆治愈者,是守镜司追杀五年的目标。
可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只是守着这片花田,用记忆花唤醒那些被守镜司抹去记忆的流浪者,为他们找回属于自己的过往,为他们拼凑起破碎的人生。
她知道守镜司不会放过她,从她第一次唤醒第一个失忆者开始,她就做好了被追杀的准备。可她没有逃,因为这片花田里,还有十几个她守护的失忆老人,他们无家可归,只有她能为他们守住最后一点记忆的微光。
就在这时,花屋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冰冷的机械音划破了花田的宁静。
“目标锁定,白灯,立即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摧毁记忆花田,回收所有记忆碎片,带走所有失忆者,带回记忆库改造!”
苏晚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温柔被一层淡淡的忧伤覆盖。
来了。
守镜司的执行者,还是来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花屋门口,白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花田外,数十名守镜司精锐执行者已经完成合围,十台记忆掠夺机甲矗立在夜色中,炮口对准了整片花田,冰冷的镜影力波动笼罩了每一寸土地。为首的执行者队长,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张通缉令,上面是苏晚蒙着白纱的画像,下方写着“吃记忆的魔女,抹杀级目标”。
又是污蔑。
和污蔑林野是纵火暴徒、污蔑空白小队是无脸恶徒一样的手段。
守镜司永远擅长把守护正义的人,妖魔化成全城恐惧的恶魔。
苏晚没有害怕,她只是轻轻抬手,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微光,记忆花瞬间疯狂绽放,花瓣飞舞起来,在她身前筑起一道薄薄的记忆屏障。
她要护住花田,护住这些老人,护住这些珍贵的记忆。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执行者队长冷笑一声,挥手下令:“开火!摧毁屏障,抹杀目标!”
机甲炮口凝聚起冰冷的镜影光束,就要朝着花屋轰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赤色光影如同闪电般划破夜色,伴随着机车引擎的轰鸣,林野驾驶着赤色机车猛地冲进军甲包围圈,车轮狠狠碾过地面,镜影力爆发,硬生生撞开了两台机甲的合围!
“谁敢动她!”
林野的怒吼响彻花田,赤红面罩下的眼神狠厉至极,他从机车上一跃而下,赤色的镜影力缠绕在双拳上,挡在了花屋与苏晚的身前,肩胛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崩开,鲜血渗透了绷带,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暗火!”
执行者队长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空白小队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紧接着,冰冷的齿轮转动声响起。
谢寻的身影出现在花田的另一侧,白瓷面具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周身悬浮的齿轮瞬间加速,空白之力展开,时间在机甲周围凝滞,所有准备开火的机甲,瞬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鬼牌。
执行者们的心底升起一股极致的恐惧。
最后,温亦的身影出现在花田的制高点,暗黑面罩冷光一闪,镜影布局之力全开,花田周围的所有监控、通讯、信号,瞬间被全部切断,守镜司的支援,被彻底拦在了外面。
黑盏。
三张无脸通缉犯,齐聚城西花田。
执行者队长吓得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嘶吼:“你们……你们竟敢公然对抗守镜司!我要上报总部,将你们全部抹杀!”
温亦的冷眸从制高点扫下,声音淡漠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聒噪。”
一字落下,林野已经冲了上去,赤色拳影砸向最近的执行者,谢寻的齿轮绞碎机甲的外壳,温亦的布局之力悄无声息地锁住所有执行者的行动。
一场碾压式的救援,正式开始。
苏晚站在花屋门口,看着眼前三道挡在她身前的身影,白纱下的眼眶微微泛红。
五年了,她独自逃亡,独自守护,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她站出来。
所有人都怕守镜司,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所有人都相信守镜司的谎言,觉得她是吃记忆的魔女。
可这三个被全城通缉的“恶徒”,却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花田的记忆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谢寻的白瓷面具上,落在温亦的暗黑面罩上,落在林野的赤红面罩上,也落在苏晚蒙着白纱的脸颊上。
而此刻,没有人注意到——
在花田最深处的一株最大的记忆花下,埋着一枚小小的、蓝色的儿童手表碎片。
碎片的纹路,与谢寻柜台上那枚停摆的儿童手表,一模一样。
更没有人注意到,温亦在切断守镜司通讯时,通讯器里弹出了一条被拦截的加密消息,消息的接收者,是守镜司首领,内容只有两个字:
【零】。
伏笔落地,风暴将起。
空白小队的第四人,即将踏入这场关于记忆与存在的棋局。
而谢寻寻找了三年的答案,早已藏在这片燃烧前的花田里,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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