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老巷的积水映着红蓝警灯，被镜面般切开，又迅速合拢。
谢寻一身白瓷面具，周身钟表齿轮轻旋，站在雨幕中央。没有怒吼，没有杀意外泄，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安静。可就是这份安静，压得所有守镜司执行者呼吸一滞。
静音领域。
凡是踏入他周身三丈之内，声音会被抽离，时间会被拖慢，恐惧会被无限放大。
执行者们举着记忆锁定枪，指尖颤抖。监控里那个无脸鬼牌，比传闻更令人窒息——他不是在战斗，是在清空。
齿轮擦过雨丝，一名执行者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破碎记忆：被抹去的家人、消失的朋友、自己都不记得的过去。他惨叫一声，抱头跪倒，枪重重砸在地上。
其他人瞬间溃乱。
谢寻没有杀一人。
他只是让他们尝了一口——被世界遗忘的滋味。
不过半分钟。
雨重新落下，声音回归。巷口只剩下瘫倒一地的执行者与熄火的机甲，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白瓷面具的身影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钟表店。
齿轮缓缓隐去。
推门而入时，温亦正站在柜台前，指尖轻敲桌面，面前摊着一张守镜司内部行动密令。字迹是他刚写的，墨迹未干。
谢寻抬手，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清浅安静、毫无戾气的脸。白衬衫沾了几点雨珠，依旧干净得像从未去过战场。
“解决了。”他声音很轻。
温亦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唇色，没多问伤，只淡淡道：“你每次动用空白，都会离遗忘更近一步。”
谢寻沉默。
他走到柜台后，拿起那块停摆的儿童手表，指尖轻轻摩挲。三点十四分，永远停在弟弟离开的那一天。
刚才战斗时，他又忘了一小段事——忘了谢念最喜欢的糖是哪种味道。
像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守镜司不会罢休。”温亦将密令推到他面前，“下一次来的，会是记忆清剿队。他们会把整条落钟巷判定为镜影污染区，连普通人一起清除记忆。”
谢寻指尖一顿。
“我可以再挡。”
“你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十次。”温亦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你一个人，撑不起一整条巷，更撑不起所有被抹去的人。”
谢寻抬眸看他。
温亦站在昏黄灯光里，黑风衣、冷眉眼，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可他眼底深处，藏着谢寻见过一次就没再忘的东西——同一种被背叛、被剥夺、被世界推开的孤绝。
他是守镜司首席执行官，站在权力最顶端，本该是斩除他们的刀。
可他偏偏站在了钟表店里。
“你为什么还不走。”谢寻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戒备。
温亦淡淡回答：“没意义。我守的不是守镜司，是所谓的‘秩序’。可我亲眼看见，你们救人，他们掠夺；你们藏脸，他们灭口；你们记着被遗忘的人，他们忙着把一切抹成空白。”
他顿了顿，声音冷而清晰：
“我的秩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谢寻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尚未摘下的守镜司徽章上，视线顿住，久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伪装成善意的陷阱，更见过守镜司最阴狠的手段。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旦错信，落钟巷的普通人、他仅剩的关于谢念的记忆、他所有的坚持，都会被碾成粉末。
温亦抬手，解开领口的制服徽章，轻轻放在桌上。
银质徽章落地，轻响一声。
代表他彻底叛出。
“我观察你三个月。”温亦直视他，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你缺一个布局的人，一个懂守镜司运作、能算清每一步陷阱、能替你藏好身份、擦干净所有痕迹的人。”
谢寻指尖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喉间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柜台边缘，垂眸看着那块停摆的儿童手表，沉默得近乎疏离。
“你是守镜司的人。”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斟酌，“我怎么信你不是圈套。”
温亦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将袖中藏着的一叠加密情报推至他面前：“这是守镜司下一轮清剿计划，除了我，无人知晓。信与不信，你自己判断。”
谢寻抬眼，目光扫过情报，又落回温亦脸上，依旧是沉沉的审视。
“入队之后，你要做什么。”他再问，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战术、情报、善后，所有你不擅长、不愿沾手的事。”温亦语气平稳，“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不触碰你的记忆，只做你身后的刀。”
谢寻再次沉默。
钟表店内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他指尖轻轻敲击柜台的细微声响。
他在等，在看，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深渊。
他孤身太久，久到已经忘记该如何相信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温亦就站在原地，不催不逼，任由他审视，眼底始终是一片冷静的冷淡。
足足半分钟的沉默过后，谢寻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一丝，却依旧带着沉重的迟疑。
“我创建小队，只为找回我弟弟，保护无辜者。”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如果你有半点异心，我不会留手。”
“我知道。”温亦应声。
“我的力量，会吞噬记忆。”谢寻又道，“跟着我，最终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我不在乎。”
谢寻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在柜台下攥紧，又缓缓松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长久地、安静地望着温亦，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最终，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决断。
“……好。”
一个字，落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不是爽快应允，是孤注一掷的妥协。
温亦眼底没有任何喜悦，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接下一桩工作。他随手拿起柜台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四个位置，又划掉三个，只留下两个代号。
鬼牌——谢寻
黑盏——温亦
“对外，我们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身份。”温亦语气冷静，“守镜司用代号妖魔化你，我们就把这符号抢过来。”
谢寻看着纸上的字，轻声道：“小队名字……”
“空白。”温亦直接接话，“以你的力量为名，以被抹去的一切为誓。”
他抬眼：“记住，从今往后，我们是全城通缉的空白小队。只救不该被遗忘的人，只对抗篡改真相的人。”
“行动必蒙面，绝不露脸。”
“不解释，不申辩，不被世人理解。”
“我们是鬼，是怪，是恶魔，是空白。”
谢寻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刺着“谢念”二字，刚被重新描深，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疼。
“我记住了。”
温亦收起纸笔，恢复成那副冷淡寡言的模样，目光扫过店内凌乱的零件：“以后这里就是据点。我来处理痕迹，你负责保护这条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冷得像冰，却藏着兜底的承诺：
“下次再有人闯进来，不用你亲自动手。”
谢寻看着他，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雨渐渐小了。
落钟巷依旧是世人眼中的禁区。
只是从今往后，那个独自守着停摆钟表的青年，不再是一个人。
柜台后，谢寻把儿童手表放回抽屉，指尖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迟疑。
温亦站在窗边，指尖轻擦袖口暗藏的追踪器屏蔽装置，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黑暗里，两枚棋子正式归位。
一张空白的牌局，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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