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雍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他看着眼前三尊如同死神般的身影,尤其是谢寻那双全白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瞳孔,瞬间明白了——眼前的三人,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决战的。
他们是来索命的。
“杀了他!”
谢寻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让时空震颤的冷意。
话音落,空白之力如潮水般涌向玄雍。
那股力量不再是齿轮的转动,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玄雍周身的黑雾瞬间被抽干,身体开始一点点透明,被空白之力硬生生从存在里剥离。
可玄雍毕竟是守镜司的创始人,残存的生命力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反扑——他猛地抬手,一道黑色的能量束以不可逆转的轨迹,直刺谢寻心口。
这一击,没有死角。
谢寻刚耗尽精神力发动空白,正处于力竭的空窗期。
避不开。
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的身影如同烈火般横冲而来。
“林野,别——!”
温亦的嘶吼还在喉咙里,却晚了一步。
林野硬生生挡在谢寻身前。
他没有祭出机车,没有爆发能量,只是张开双臂,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迎上了那道足以洞穿心脏的黑色能量束。
“砰——!”
能量束穿透胸膛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林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黑色的能量从他的后背喷涌而出,灼烧着他的内脏,染红了他的赤红作战服。
他低头看了看透胸而过的黑色能量,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死寂的谢寻,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沫的笑。
“寻哥……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内脏碎裂的剧痛,“我……挡下来了……”
谢寻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片死寂的空白里,终于重新涌入了名为“恐惧”的色彩。
他想伸手去扶林野,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僵硬得无法动弹。空白之力耗尽,他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林野!!”
温亦的声音彻底破音。
他从来不是哭的人,可这一刻,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却冲破了面罩的封锁,带着血雨腥风,砸在死寂的祭坛里。
他疯了一样冲过来,将林野瘫软的身体抱进怀里。
指尖触碰到那片湿透的作战服,触碰到那滚烫的血,触碰到那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呼吸。
温亦的手,第一次抖得像个筛子。
“撑住……林野,你给我撑住!”
温亦的声音发颤,却在拼命调动体内最后的力量,试图修复林野受损的内脏,“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找苏晚……不,不对,我带你去找医生……”
林野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眼前的世界开始重影,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
他能感觉到,温亦的手在抖,在哭。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总是冷漠、总是兜底、总是骂他幼稚的温亦,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温亦……”
林野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去摸温亦的脸,擦过他冰凉的面罩边缘,“别……哭……”
“我没哭……”温亦嘴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声哽咽溢出,“你闭嘴,好好呼吸。”
“听我说……”林野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用力握住温亦的手腕,将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我的……伤……治不好的……”
“我会治好!我有办法!”温亦疯狂地摇头,将风衣脱下来,死死裹住林野的伤口,试图止住那止不住的血。
“没用的……”林野笑了,眼底却漫上泪水,“温亦,你听我说……我……忘了很多事……但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回荡在崩塌的祭坛里。
“那是在……老巷的雨夜……我去偷钟表店的零件……被你抓住了……”
“你当时……很凶……骂我是小偷……”
“但你却……给了我一瓶……伤药……”
温亦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段被记忆湮灭差点抹去的记忆,被林野的声音重新唤醒。
他记得。
他记得那个雨夜,那个站在雨里、眼神却像火一样亮的少年。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想要守护的人。
“温亦……”
林野的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活下去……”
这是林野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彻底安静。
温亦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没有哭嚎,没有嘶吼。
只是静静地坐着,抱着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少年。
周身的银黑色能量,在疯狂暴走,却被他强行压制,变成了死寂的灰。
谢寻跪在地上,看着温亦怀里的尸体,看着那枚沾染了血、却依旧鲜艳的赤红作战服徽章。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从面具的裂痕中滑落。
又一个队友。
又一个家人。
苏晚用生命换来了记忆的归位。
林野用生命换来了谢寻的生路。
而温亦……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这最后一次的胜利。
“玄雍。”
谢寻缓缓抬起头,全白的瞳孔死死锁定还在苟延残喘的玄雍。
那股毁灭般的空白之力,再次在他掌心凝聚。
“你的死期,到了。”
然而,就在谢寻准备发动最终一击的时候,温亦缓缓站了起来。
他把林野的身体,轻轻放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晶石上,替他合上了双眼。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寻,面罩下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谢寻。”
温亦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疯狂,“你不能死。”
谢寻皱眉:“让开。”
“我不让。”
温亦一步步走向谢寻,每一步都踩在血与碎骨上,“你还要……救谢念……还要守着这个世界……还要替苏晚,替林野,守住他们的希望。”
“我也能……”
“你不能。”
温亦打断他,声音坚定,不容置疑,“你的空白之力,是双刃剑。记忆湮灭虽然被拦下,但祭坛核心的能量已经彻底紊乱。再用一次全力……你会和记忆一起,彻底湮灭。”
他太了解谢寻。
太了解空白之力的副作用。
谢寻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你呢?”
温亦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臂,看着那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手——那只手,布过局,杀过敌,藏过腕表,也紧紧握过林野的手。
“我?”
温亦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手臂,“我还有用。”
他猛地抬手,黑盏之力凝聚成一把锋利的能量刃。
然后,他毫不犹豫——
刀刃狠狠落下。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风衣,也溅在了谢寻的白瓷面具上。
一声脆响。
那是手臂断裂的声音。
也是……温亦斩断过往的声音。
“温亦——!!”
谢寻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想冲过去,却被那股空白之力反噬,重重摔在地上。
温亦断臂,单膝跪地。
鲜血顺着断臂的断面疯狂流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抬手,将那只断臂捡起,紧紧攥在掌心。
然后,他猛地将断臂砸向玄雍的方向。
断臂中,蕴含着温亦最后一丝未被污染的灵魂之力,以及他对守镜司的所有恨意。
那是一枚——自杀式的灵魂炸弹。
“玄雍!!你欠我们的!!用你的命来还!!”
温亦嘶吼出声,那是压抑了整整四卷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断臂在玄雍面前炸开。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瞬间将玄雍的身体撕裂成碎片。
连残魂都没有留下。
守镜司首领,死。
温亦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看向谢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断臂处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却已经无法再流尽他的生命力。
“赢了……”
温亦轻声说,露出一抹终于解脱的笑,“谢寻……赢了……”
谢寻爬到他身边,伸手想去捂住他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根本无法合拢。
“止血……快止血……”
谢寻的声音颤抖,全白的瞳孔里重新涌入了慌乱,“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治……”
“没用的……”
温亦轻轻摇了摇头,握住谢寻的手,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温亦……快不行了……”
他看着谢寻,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寻哥……答应我……”
“好好活下去……替我……替林野……替苏晚……守住这个世界……”
“把……手表……修好……”
“把……空白之力……收好……”
“别……忘记他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谢寻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陪了他一路、骂了他一路、也护了他一路的男人。
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盏即将熄灭的灯。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谢寻泣不成声,“你别睡……别睡……”
“睡吧……”
温亦轻轻闭上眼,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我累了……想睡了……”
“19:27……我记得……”
“空白小队……永不分离……”
声音消散。
温亦的身体,彻底冷却。
谢寻坐在碎石遍地的祭坛里,抱着两具冰冷的身体,身边是断臂的残躯,头顶是崩塌的穹顶。
苏晚。
林野。
温亦。
三个并肩走过无数生死的队友。
三个他以为能一起走出这里的家人。
全都留在了这里。
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白之力缓缓平息。
全白的瞳孔,慢慢恢复成原本的颜色。
却再也没有了光。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往现实的出口。
身后是崩塌的记忆祭坛,是彻底终结的第四卷。
身前是黎明前的微光,是需要他独自背负的漫长余生。
他捡起那枚沾血的珍珠发饰。
捡起那片破碎的儿童手表。
捡起那枚停在19:27的破碎腕表。
把它们,紧紧攥在掌心。
时针,彻底崩断。
空白,从此长存。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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