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地底第七记忆禁区的温度,正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往下坠。
不是空气变冷,而是活着的气息在被一点点抽干。
谢寻扶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那台快要停摆的旧钟表——每一声都在提醒他,记忆正在剥落,正在消散,正在从他的灵魂里被硬生生撕扯出去。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弟弟的脸了。
刚才那一场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虽中途曾被温亦唤醒过记忆,但空白之力在体内的每一次暴动,都伴随着大片记忆的崩塌。他忘记了刚才转过几个拐角,忘记了敌人的数量,忘记了温亦受伤的位置,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人,不能死。
温亦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半边身体都滑落在地,黑色的制服早已被鲜血浸透,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大腿,触目惊心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原本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雾,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唯一的通道入口,不肯有半分松懈。
这里是禁区最深处的死胡同。
一条没有退路、没有掩体、没有任何逃生可能的绝路。
闸门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厚重的合金门板死死封住了所有后路,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又扭曲,像两尊即将被埋葬在记忆废墟里的孤魂。
“我们……被困死了。”
谢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是怕死亡,他是怕死了之后,连寻找谢念的最后一点意义都消失。他怕自己变成空白,变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连存在都可以被轻易抹去的怪物,永远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遗忘里。
温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指腹按压下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鲜血立刻从指缝里涌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他在计算。
计算失血速度,计算体力剩余,计算敌人抵达的时间,计算……谢寻失控的临界点。
“别说话,保存体力。”温亦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现在每一分力气,都可能是最后活下去的机会。”
谢寻转头看向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温亦这般狼狈的模样。
认识以来,这个人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运筹帷幄的,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哪怕是面对守镜司的追杀,哪怕是深入最危险的记忆禁区,他都从容不迫,仿佛天下没有他算不到的事。可现在,温亦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额角布满了冷汗,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勉强。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你的伤……”谢寻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又被堵在喉咙里。
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为了推开他,那道镜影光束根本不会击中温亦。如果不是他的空白之力随时可能暴走,温亦也不用分神照顾他、保护他,更不会被逼到这步绝境。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谢寻。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体内的空白之力却越发躁动,像是在嘲笑他的弱小,嘲笑他连保护身边唯一的人都做不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旋转、破碎、重组,谢念的笑容忽明忽暗,温亦的背影忽远忽近,还有无数陌生的哭喊、哀求、绝望的声音,密密麻麻地钻进他的耳朵,快要把他的脑袋撑爆。
“稳住。”
温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谢寻,看着我。”
谢寻猛地抬眼,撞进温亦的目光里。
“记住,你是谢寻。”温亦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谢寻的心里,“你不是空白,不是怪物,不是被遗忘的垃圾。你是来找你弟弟的人,你是我带进来的队友。”
“不准失控。”
“不准忘记。”
谢寻的瞳孔剧烈震颤,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体内翻涌的力量,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嘈杂的声音,强迫自己牢牢抓住最后一点清醒。
“我知道。”他咬着牙,声音沙哑,“我不会拖你的后腿。”
温亦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闭上眼,快速调整着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原本藏着一把备用的短刃,可在刚才的奔逃中,早已不知掉落在了哪里。现在的他们,没有武器,没有药剂,没有权限,没有支援,只剩下一身伤和一颗随时可能崩溃的心。
绝境,真正的绝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应急灯的光芒越来越暗,电流声越来越刺耳,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死神的鼓点,一点点敲在两人的心上。
守镜司的追兵,到了。
谢寻的身体瞬间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周身隐隐浮现出细碎的白色齿轮虚影,那是空白之力即将爆发的征兆。只要那些人出现,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展开静音领域,哪怕彻底失控,哪怕忘记一切,他也要为温亦争取一丝逃生的机会。
温亦睁开眼,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伤口传来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挡在了谢寻的身前。
动作自然,毫不犹豫。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等会儿我冲出去吸引火力,你往左侧的通风管道爬。”温亦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速快得惊人,“管道通向旧能源区,那里有我提前留下的临时权限卡,虽然只能用一次,但足够你离开禁区。”
谢寻猛地一怔:“那你呢?”
“我自然会跟上来。”温亦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没有丝毫波澜。
谢寻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这是谎言。
温亦身负重伤,体力透支,一旦冲出去,根本不可能再有机会脱身。他这是要牺牲自己,保他活下去。
“我不走。”谢寻立刻拒绝,声音坚定,“要走一起走,我不可能把你留在这里。”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温亦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严厉,“谢寻,你别忘了你进来的目的。你死在这里,谢念就永远都找不到了。你想让他一直被关在这片黑暗里吗?”
谢寻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温亦说的是对的。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活下去,应该继续寻找谢念,应该完成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目标。可情感上,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温亦为了他去死,做不到独自逃离,做不到把那个一直挡在他身前的人,留在这片绝望的死地。
“我做不到。”谢寻摇头,眼眶微微发红,“温亦,这一次,我不会听你的。”
“你必须听。”
温亦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坚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还有一种谢寻看不懂的、近乎托付的沉重。
“答应我,活下去。”
温亦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谢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想伸手拉住温亦,想阻止他做傻事,可已经晚了。
远处的通道口,终于出现了第一批守镜司执行者的身影。黑色的制服,冰冷的面罩,手中的镜影武器泛着森冷的光芒,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为首的人,站在最前方,身形高大,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正是守镜司现任最高执行官——陈丹
他终于亲自来了。
“温亦,谢寻。”
陆沉的声音透过面罩进两人的耳中,低沉而冰冷,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你们以为,凭你们两个人,就能闯入第七记忆禁区,带走禁区里的东西吗?从你们踏入禁区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掉进了局里。”
“这里不是你们的救赎之地,是你们的坟墓。”
温亦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将谢寻彻底护在身后。
“陆丹,你以为布下这么一个局,就能杀了我们?”温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锋芒,“你别忘了,守镜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守镜司,记忆禁区也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事到如今,还在嘴硬。”陆沉语气淡漠,缓缓抬起手,“既然你们不肯投降,那就——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
所有执行者同时举起武器,镜影光束瞬间凝聚,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死胡同,瞄准了站在前方的温亦和谢寻。
死亡,近在咫尺。
谢寻体内的空白之力彻底爆发,白色齿轮在他周身疯狂旋转,静音领域即将展开。他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哪怕忘记一切,哪怕变成怪物,他也要拉着这些人一起陪葬。
温亦却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别冲动。”温亦低声说,“再等等。”
谢寻一愣。
等?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光束射穿他们的身体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温亦的目光微微偏移,看似随意地扫过头顶的应急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信号,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秒——
整个禁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是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所有的镜影光束瞬间中断,所有的电子设备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所有的监控、闸门、武器系统,在同一时间彻底瘫痪。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剩下敌人慌乱的叫喊声、武器落地的碰撞声、以及陆沉震怒的怒吼。
“怎么回事?!”
“电源!电源被切断了!”
“系统失控!无法重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谢寻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不是温亦的计划,不是他的空白之力,更不是什么巧合。
是有人……在帮他们。
黑暗中,温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静,依旧清晰。
“走。”
他拉住谢寻的手腕,凭借着对禁区路线的记忆,在黑暗中飞速前行,避开慌乱的敌人,朝着那扇落下的合金闸门冲去。
谢寻被他拉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跟着跑。
他能感觉到温亦的手很凉,伤口还在流血,沾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粘稠。可温亦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发生。
谢寻忽然意识到。
从一开始,温亦就没有算错。
从潜入禁区,到落入陷阱,再到被逼入绝境,这一切,都在另一个人的掌控之中。
而温亦,早就察觉到了那股隐藏在守镜司内部的力量。
他刚才说的“再等等”,不是安慰,不是谎言,是真的在等一个信号。
合金闸门在黑暗中缓缓升起,露出一条可供通行的缝隙。
温亦拉着谢寻,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身后,是陆沉暴怒的咆哮和敌人混乱的追赶声;身前,是依旧黑暗却终于有了一丝生机的通道。
谢寻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在主控台的方向一闪而逝,随即消失不见。
那不是灯光。
那是AI运行的指示灯。
直到这一刻,谢寻才真正明白。
他们不是破局者。
他们是棋子。
守镜司内部,早就分裂成了两派。陆沉想要借他们的手,清除异己、独掌大权;而另一股隐藏的势力,却想借他们的手,推翻陆沉的统治。
这场潜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双重博弈。
而他们两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进了这场足以颠覆整个守镜司的阴谋里。
温亦早就知道。
他从拿到那份档案开始,就猜到了里面有问题;从规划潜入路线开始,就料到了会落入陷阱;从被逼入绝境开始,就一直在等那股隐藏势力出手。
他不是在赌命。
他是在赌人心。
赌守镜司内部的矛盾,赌那股势力不会眼睁睁看着陆沉除掉他们这颗最好的棋子。
而他,赌赢了。
谢寻看着温亦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还要可怕,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在守镜司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接近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推翻陆沉吗?
无数个疑问在谢寻的脑海里升起,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黑暗中,温亦的脚步忽然一顿,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谢寻立刻伸手扶住他,触碰到的地方,全是冰冷的汗水和粘稠的鲜血。
“温亦!”
“别停……”温亦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要听不见,“继续走……只要走出禁区……我们就安全了……”
他靠在谢寻的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谢寻的肩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
谢寻咬着牙,半扶半抱着温亦,在黑暗中一步步向前走。
应急灯依旧没有亮起,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谢寻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危险,不知道那股隐藏的势力会不会突然反水,不知道陆沉会不会再次追上来,更不知道谢念到底在哪里。
他只知道。
身边这个人,不能死。
他必须带着温亦,活着走出这片黑暗。
雨还在地面上落着,敲打着落钟巷的屋顶,敲打着那间永远停摆的钟表店。
地底的黑暗里,两道身影相互搀扶,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出口。
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一道赤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道蛰伏的影子,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无人能懂。
绝境已过,可真正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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