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津后，车队沿着京沪高速一路南下。
路况越来越差，很多路段被山体滑坡或废弃车辆堵塞，不得不绕行乡道。但好处是，沿途的幸存者营地明显增多，规模也比北方大。有些营地甚至形成了简陋的交易市场，用粮食、药品、武器交换情报和日用品。
“世界在自我修复。”秦时看着窗外一个炊烟袅袅的营地，轻声说。
“但还不够快。”苏清辞翻着古籍，眉头紧锁，“古籍记载，徐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死人多，阴气重。雾灾之后，那里的诡物恐怕……”
“恐怕什么？”开车的赵明问。
“恐怕会形成‘阴兵借道’的大规模现象。”苏清辞说，“而且不是民国阴兵那种，可能是更古老的——楚汉争霸，三国混战，淮海战役……死在徐州的人，加起来能填平淮河。”
车厢里气氛凝重。
陈镇岳盯着地图上徐州的位置，胸口金纹微微发烫——那里的龙脉波动异常混乱，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爸，”他转头问后座的陈苍，“您当年在徐州待过吗？”
“待过三个月。”陈苍闭着眼睛回忆，“九十年代初，部队拉练，在徐州驻训。那地方风水邪性，训练场半夜经常能听见战鼓声和喊杀声，老班长说那是古战场的回响。后来雾灾前一年，我跟你妈路过徐州，去看了淮海战役纪念馆。你妈在纪念馆门口站了很久，说‘这地底下，埋了多少好儿郎’。”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现在雾灾来了，那些‘好儿郎’……恐怕都爬出来了。”
卡车继续南下。
傍晚时分，徐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典型的平原城市，四周无险可守，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城墙是后来修复的仿古城墙，但很多段落已经坍塌。城门口聚集着大量废弃车辆，像一座钢铁坟墓。
“进城吗？”赵明减速。
“不进。”陈镇岳摇头，“绕城而过。我们在城外找个地方过夜，明早继续南下。”
“城外更危险吧？”秦时说。
“城内更危险。”陈镇岳指着城墙上那些晃动的黑影，“看见了吗？那些不是人，是阴兵。数量太多，硬闯不明智。”
车队绕开城区，在城西十公里处找到一处废弃的农家乐。院子很大，有三栋两层小楼，虽然破败，但结构还算完整。五人把车开进院子，用杂物堵住院门，然后分头检查房屋。
“有地下室。”秦时在一栋楼里喊道。
五人下到地下室。里面很干净，堆着些发霉的粮食和农具，但没有人或诡物活动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地下室有厚厚的混凝土墙，隔音隔热，相对安全。
“就这儿了。”陈镇岳拍板，“轮流守夜，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争取中午前过徐州地界。”
五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开始安排守夜顺序。
陈镇岳守第一班，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枯树下，看着远处徐州城的灯火——不是电灯，是火把，星星点点的，在夜色中摇曳。偶尔能听见隐约的鼓声和号角声，像有军队在夜间操练。
“阴兵夜巡。”苏清辞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陈镇岳问。
“嗯。”苏清辞抱着膝盖，轻声说，“爷爷给的守龙印在发烫，像在预警。林海可能已经在附近了。”
“他不敢来。”陈镇岳平静地说，“浑天仪的屏蔽还有效，他感应不到我们的龙脉波动。而且这里是徐州，阴兵的老巢。他就算来了，也得先过阴兵这一关。”
苏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镇岳，你胸口的金纹……到脖子了。”
陈镇岳摸了摸脖子，确实，皮肤下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蔓延，像血管，但更亮。
“嗯，快了。”他说，“按这个速度，到南京的时候，应该能覆盖上半身。”
“然后呢？”
“然后就不是人了。”陈镇岳咧嘴笑了，“但没关系，只要能救外公，能杀林海，变成啥都行。”
“别说这种话。”苏清辞看着他，眼神认真，“爷爷，我爸，我妈，还有千千万万的守龙人，他们牺牲自己，不是为了让我们也去牺牲。他们是想让我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陈镇岳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些晃动的黑影。
良久，他才轻声说：“但我算过了，成功率最高的一条路，就是让我彻底龙化，然后……和林海同归于尽。数据不会骗人，苏清辞。”
“但数据不会算人心。”苏清辞说，“不会算你爸多爱你，不会算赵明、秦时多在乎你，不会算……我多希望你活着。”
陈镇岳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苏清辞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眼底深处有一丝暗金色在流转——那是守龙印的痕迹。
“你……”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活着。”
“不是尽量，是一定。”苏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守下一班，你去睡吧。”
陈镇岳点头，回到地下室。
陈苍还没睡，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听见儿子下来，他睁开眼睛：“那丫头跟你说了？”
“嗯。”
“她说的对。”陈苍坐直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咱爷俩聊聊。”
陈镇岳坐下。
“小子，”陈苍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妈当年跳天池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陈苍，如果有一天，儿子要走我的老路，你要拦着他。咱们苏家的女人牺牲就够了，男人得活着，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了，但没做到。你妈死了，我进了保温杯，现在你也要去送死。我这当爹的……真他妈的失败。”
“爸……”
“你听我说完。”陈苍打断他，“我知道你算过，算过各种可能，选了那条成功率最高的路。但你有没有算过，如果你死了，我会怎样？你外公会怎样？苏清辞那丫头会怎样？赵明、秦时会怎样？”
陈镇岳沉默。
“你算不出来，因为人心没法算。”陈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所以别算那么清。到南京，到杭州，走一步看一步。真要拼命的时候，咱们父子一起拼。要死，也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你妈等着，不孤单。”
陈镇岳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嗯，一起。”
父子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躺下睡觉。
后半夜，陈镇岳被地面的震动惊醒。
“咚、咚、咚……”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从远处传来。他立刻起身，叫醒其他人。
五人趴到窗户边，看向外面。
月光下，一支军队正从农家乐前方的土路上经过。
那支军队的规模极其庞大，目测超过千人。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甲胄——有汉军的铁甲，有魏军的皮甲，有唐军的明光铠，有宋军的步人甲，有明军的棉甲，甚至还有穿着破烂国军、日军、解放军军装的士兵。他们混编在一起，但行进有序，像一支跨越了千年的联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