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和林场工人一样的蓝布工装,但衣服已经和树皮长在了一起。他的下半身完全融进了树干,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是树皮的质感,脸上布满木纹。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木客本体……”苏清辞轻声说。
老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暗绿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深邃的绿光。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道而来,喝口茶再走吧。”
“不喝。”陈镇岳盯着他,“把林场的人放了。”
“放了?”老头笑了,笑声干涩,“他们自愿喝的茶,自愿留下的。这里多好啊,没有雾,没有诡物,没有死亡。只有我,和我的孩子们。”
他抬起手——那只手已经木化,指尖是尖利的木刺。
“留下来吧,”他说,“我会对你们好的。给你们喝茶,让你们忘记痛苦,忘记恐惧,永远快乐地活着。”
“像那些人一样活着?”陈镇岳指向身后那些眼神空洞的“人”,“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像木偶一样活着?”
“思想会痛苦,感情会受伤。”老头慢慢站起——他的下半身还连着树干,但上半身已经完全立起,“不如放下,归于平静。你看他们,多平静啊。”
“那是死了。”陈镇岳骨刀在手,“我要活的。”
“那就没办法了。”老头叹了口气,暗绿色的眼睛骤然亮起,“我只能……请你们喝茶了!”
树洞里的暗绿液体突然沸腾!化作十几道水箭,射向两人!
苏清辞已经结印,古籍炸开金光,化作一面光盾挡住水箭。水箭撞上光盾,“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凹坑。
陈镇岳趁机冲向老头,骨刀直刺他胸口——
“铛!”
骨刀刺中老头的胸膛,发出金属撞击声!老头的皮肤竟然硬得像铁木,只留下一道白痕。
“没用的,”老头笑了,木化的手抓住骨刀,“我活了三百多年,这身树皮,比铁还硬。”
他用力一拧,想把骨刀拧断。但陈镇岳顺势松手,骨刀脱手,然后他一拳砸在老头的脸上!
“砰!”
老头脸一歪,但没受伤。他转过头,暗绿的眼睛盯着陈镇岳,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他张口,喷出一团暗绿色的雾气!
雾气瞬间笼罩陈镇岳,他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响起无数低语:
“喝了吧……喝了就解脱了……”
“留下来……永远快乐……”
“忘了痛苦……忘了责任……”
陈镇岳咬牙,想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保温杯在背包里炸开驱波震荡!陈苍的咆哮穿透雾气:
“杂种!欺负我儿子?!”
驱波震荡撞上暗绿雾气,两者在空中炸开,互相湮灭!
陈镇岳趁机后退,大口喘气。苏清辞已经翻到古籍某一页,开始用古语吟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金色文字从古籍中飞出,在空中组成一篇正气歌。每一个字都散发着炽烈的金光,照在老头身上,他身上的树皮开始“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正气歌?!”老头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
“守龙人苏家,苏清辞。”苏清辞合上古籍,双手结印,“木客,你祸乱山林,附身无辜,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妖孽!”
“守龙人……”老头喃喃,然后突然疯狂大笑,“守龙人!八十年前,就是你们守龙人,把我从长白山赶出来,赶到这荒山野岭!现在又来?!”
他仰天长啸,暗绿色的能量从树洞中狂涌而出,注入他体内。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木化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像血肉又像木质的结构。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他嘶吼,声音已经不像人,“那就一起死吧!”
他彻底从树干中挣脱,化作一个三米高的、半人半树的怪物。双手化作木刺,双腿是树根,胸口裂开一张巨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木刺牙齿。
B级上位,木客本体完全显现!
“苏清辞,退后!”陈镇岳低吼,骨刀重新凝聚。
但苏清辞没退。她翻开古籍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当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时,空白页上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苏家禁术·焚山诀!”她双手结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以我十年寿元,换天地正气,焚尽妖邪——启!”
古籍炸开冲天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不是凡火,是纯粹的正气所化,对妖邪有绝对的克制!
火焰化作一条火龙,扑向木客!
木客嘶吼,双手木刺刺向火龙,但木刺一碰到火焰,立刻燃烧、化为灰烬!火焰顺着他手臂蔓延,瞬间吞没他半个身体!
“不——!”木客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拍打身上的火焰,但越拍烧得越旺。
陈镇岳抓住机会,冲向木客,骨刀高举——
这次,他瞄准的不是胸口,而是那张巨嘴。
“噗!”
骨刀刺入巨嘴,从后脑穿出!
木客僵住,然后,从内部开始燃烧。金色的火焰从他口鼻眼耳中喷出,他庞大的身躯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崩解,最后化作一堆焦黑的木炭,散落在地。
树洞里的暗绿液体也迅速蒸发,消失。
身后,那些被附身的人同时僵住,然后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他们眼中的暗绿色迅速褪去,露出原本的瞳色。但那些眼睛空洞、茫然,像是睡了太久,刚醒过来,却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能恢复吗?”赵明跑过来,喘着气问。
“魂魄受损严重,能醒过来就不错了。”秦时检查了一个倒地的工人,摇头,“但神智……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苏清辞合上古籍,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陈镇岳扶住她,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
“十年寿元?”他问。
“值得。”苏清辞轻声说,嘴角有血丝渗出,“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陈镇岳没说话,只是扶着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秦时已经开始给那些昏迷的工人检查。赵明在木客的残骸里翻找,找出一个东西——一块暗绿色的、木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啥?”他递给苏清辞。
苏清辞看了一眼,眼神一动:“这是‘山神令’。木客是山中精怪,有这块令,就能在一定范围内调动山林之力。但它死了,令就没用了。不过……”
她顿了顿:“这块令的材质,是‘养魂木’。能温养魂魄,延缓魂力消散。对陈叔……也许有用。”
陈镇岳接过令牌,入手温润,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能量在缓缓流动。
他把令牌贴到保温杯上。
保温杯震了震,传来陈苍有些惊讶的声音:“这东西……能让我多撑五天。”
“五天……”陈镇岳握紧令牌,“值了。”
四人休息了片刻,等苏清辞恢复了一些,重新上车。
离开前,陈镇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昏迷的工人。
“他们……能活下来吗?”
“看造化。”秦时说,“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谁的傀儡了。”
卡车重新启动,驶出红星林场。
后视镜里,那些低矮的砖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中。
而前方,小兴安岭苍茫的山影,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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