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的雾散得比想象中快。
太阳升到雪峰顶端时，笼罩了东北三个月的灰雾，已经退到了长白山脚下。站在天池边缘往下看，能看见蜿蜒的山路，看见稀疏的树林，甚至能看见几十公里外，哈尔滨城外那片曾经被雾吞噬的农田，在阳光下露出焦黑的泥土。
“真散了……”赵明站在悬崖边，眯着眼睛看远处，“兄弟们看见没？雾散了！主播我活下来了！还见证了历史！”
秦时没理他，正蹲在地上给苏清辞处理手上的冻伤——刚才爬雪坡时，她徒手抓冰，手指冻得发紫。苏清辞咬着唇没吭声，但额头全是冷汗。
陈镇岳站在父母消散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颗龙髓果的果核——果实被父亲吃了，果核留了下来，只有拇指大小，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龙鳞纹路，还残留着微弱的温度。
保温杯……不，现在没有保温杯了。
陈苍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地看着那片虚空。二十年，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保温杯里的残魂，再变回有血有肉的人。这个过程只用了三个月，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爸。”陈镇岳突然开口。
“嗯？”
“妈最后说……去西湖救外公。”陈镇岳转过头，看着父亲，“外公还活着？”
陈苍沉默了很久，才说：“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二十年前，西湖龙脉暴动，你外公为了镇压，把自己封进了雷峰塔底。你妈去长白山之前，回过一次杭州，说等解决了天池的事，就去救他。但她……没回来。”
“所以外公在雷峰塔底下，封了二十年？”
“嗯。”陈苍点头，“西湖龙脉比长白山更复杂，底下镇压的东西也更麻烦。你妈当年说，没有完全的准备，不能去。”
“那我们现在有准备吗？”
陈苍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处理伤口的三人，笑了：“有。有你们四个，比什么准备都强。”
陈镇岳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
“爸，您的身体……真的没事了？”
“没事。”陈苍活动了一下胳膊，“龙髓果重塑的肉身，比原来那副还结实。就是……有点不习惯。”
他顿了顿，低声说：“二十天没呼吸，没心跳，没温度。现在突然有了，反而觉得……吵。”
陈镇岳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背。
动作有点生疏——二十年没这么做过，上一次拍父亲的后背，还是小学时父亲送他去上学。那时父亲的后背很宽，很厚，能把他整个人背起来。现在……依然很宽，很厚。
“走吧。”陈苍转身，走向另外三人，“先下山，找个地方休整。你们的伤得处理，我也得……适应适应这身体。”
五人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因为雾散了，能见度极高，而且雪坡上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下开始融化，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滑下去比爬上来快得多。
赵明第一个尝试——他坐在地上，用那只能动的胳膊当桨，在雪坡上“滑”了下去，一路欢呼：“喔嚯——！刺激！”
秦时黑着脸：“莽夫。”
但他还是跟着滑了下去，动作比赵明稳多了。苏清辞犹豫了一下，被陈镇岳拉住手：“抓紧。”
两人一起滑下。
陈苍是最后一个。他站在坡顶，看着儿子和队友们滑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口自由的空气，冰冷，但清冽。
然后他也滑了下去，动作有点笨拙，但很快掌握了技巧。
五人一路滑到山脚下，滚了满身雪，但都在笑。
就连秦时，嘴角也微微扬起。
“接下来去哪？”赵明拍着身上的雪问。
“回哈尔滨。”陈镇岳说，“我们的车还在庆安县，得开回去。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我想看看，雾散后的哈尔滨，是什么样。”
五人步行回到庆安县，找到那辆卡车——还好，只是蒙了一层灰。陈镇岳检查了车况，油还剩小半箱，够开回哈尔滨。
上车，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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