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哈尔滨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索菲亚教堂的彩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镇岳坐在长椅上，背靠着父亲，眼睛半睁半闭。胸口伤处的疼痛已经缓解，秦时给的止痛针起了效果，但困意也因此更浓了。
陈苍倒是很清醒。他二十年没睡过觉，此刻正新鲜地感受着“困倦”这种久违的生理反应，但又不舍得睡——他想多看儿子一会儿，多看看这个雾散后的世界。
“爸，”陈镇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您当年在哈尔滨……待过多久？”
“三年。”陈苍说，“我在哈尔滨当兵，驻防太阳岛。那时候松花江还没污染，夏天能游泳，冬天能滑冰。你妈来哈尔滨看我，我俩就在中央大街上溜达，她非要吃马迭尔冰棍，零下二十度，冻得直哆嗦还啃得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调去云南，她留在哈尔滨。再后来……就是雾灾前，我回来找你，结果……”
他没说完，但陈镇岳知道“结果”是什么。
是死亡，是保温杯，是分离。
“等西湖的事完了，”陈镇岳说，“咱们在哈尔滨买个房子。就买太阳岛边上，能看到江的。”
“行。”陈苍点头，“不过得先赚钱。你爹我现在是穷光蛋，八万块存款估计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养您。”
“你拿什么养？”
“杀诡物。”陈镇岳打了个哈欠，“官方肯定有悬赏。A级多少钱来着……五十万？我一个月杀两只，一年就够买房了。”
陈苍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这小兔崽子，算账还是这么精。
天彻底亮了。
雨停了，阳光穿过彩窗，在教堂地面上投出七彩的光斑。赵明第一个醒，伸了个懒腰。
苏清辞也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怀里的古籍——完好无损。然后她翻开母亲留下的那本《龙脉考·补遗》，开始看。秦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先吃药。”
“什么药？”
“高海拔后遗症缓解剂，我昨晚配的。”秦时说，“你昨晚心率不齐，再不看护着点，古籍娘就真成古籍了。”
苏清辞接过水杯，小声说：“谢谢。”
五人简单洗漱，吃了点压缩饼干当早餐。陈镇岳正准备说“去城里看看”，教堂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是脚步声，很多人。
陈镇岳立刻起身，骨刀在手。陈苍也站起来，把儿子挡在身后——二十年没打架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但门口出现的，不是敌人。
是昨天那个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还有……几十个老百姓。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怯生生的、但充满希望的表情。他们手里捧着东西——有的是一块布，有的是一小袋米，有的甚至只是几颗野果。
军官上前一步，对陈镇岳敬礼：“同志，我是哈尔滨临时指挥部的王建国。这些是附近的幸存者，他们……想谢谢你们。”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上前，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孩子……这是俺家最后一点白面，俺烙了饼……你们吃……”
陈镇岳愣住。
他看看老太太，看看她身后那些期盼的眼神，又看看父亲。
陈苍拍了拍他肩膀：“接着。”
陈镇岳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烙得有点焦的饼，但香气扑鼻。他掰了一块，递给父亲，又掰了几块分给队友，自己咬了一口。
很硬，很干，但很香。
“谢谢。”他说。
老太太笑了，笑出了一脸皱纹。
接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用炭笔画的贺卡，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五个人站在教堂前，天上有个太阳，旁边写着字：
“保温杯战神，要回来啊。”
男孩把贺卡塞给陈镇岳，然后红着脸跑回妈妈身后。
陈镇岳拿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
“这玩意儿保存价值为零，”冷静人格在脑内评价，“纸张材质劣质，颜料不稳定，三年内就会褪色。”
“但我想留着。”战斗人格说。
“我也是。”
他把贺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挨着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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