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没有关闭。
一个月，一年，十年。
它就这样敞开着，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监察殿。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在某个时刻消失，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但它没有。它就那样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微弱的七色光芒。
陈默每天都会去看它。站在穹顶上，看着那道门。门后是一片纯白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陈默知道，它还在。在门后的某个角落，在黑暗中，等着。
苏瑶走到他身边。“还在看？”
陈默点头。“它还在那里。”
苏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光门依旧，七色光芒依旧。“也许它永远不会出来。”
“会出来的。”陈默说，“只是还没准备好。”
苏瑶看着他，这个守护了三万年的男人，脸上永远是那样的平静。但她知道，他心里有牵挂。就像当年等渊重生，等初回来一样。
“你总是这样。”她说。
“什么？”
“等。等渊，等初，等所有人。现在又等它。”
陈默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等过，所以知道等待是什么感觉。被人等，是什么感觉。”
苏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像当年一样。
时间继续流淌。
一百年后，光门开始变化。它的光芒不再那么稳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有时会突然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移动。
渊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它在动。”他站在光门前，看着里面那片纯白的世界。
初站在他身边。“你能感觉到它吗？”
渊闭上眼睛。他的时间掌控能力已经强大到可以感知任何时间线上的波动。他感觉到了。门后，有一个微弱的时间流动，很慢，很缓，但确实存在。
“它在靠近。”渊睁开眼睛，“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初的眼睛亮了。“它准备出来了？”
渊摇头。“不知道。但它不再后退了。”
不再后退。那就是在前进。虽然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五百年后。光门的光芒变得更强了。那些七色的光带开始在门内流动，像一条条河流，汇聚向某个方向。渊每天都会来，站在门前，感应门后的时间波动。它越来越近了。从一开始的遥不可及，到现在几乎触手可及。
“你还不进去接它？”初问。
渊摇头。“它要自己走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这样出来的。”渊说，“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初看着他，这个曾经被黑暗养大的孩子，比任何人都懂黑暗。
八百年后。光门剧烈震颤。那些七色的光带疯狂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陈默、苏瑶、陈念、初、古、瑶、源……所有人站在光门前，看着那片纯白的世界。
“它要出来了。”渊说。
纯白的世界开始碎裂，像一面镜子被打破。裂纹从中心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白光从裂纹中涌出，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轰——”
一声巨响，纯白的世界彻底碎裂。碎片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虚空中。而在那些光点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衣，长发及肩，面容清秀。他闭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侧，周身环绕着七色光芒。那张脸，和陈默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青涩，更……脆弱。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和陈默一样——三色的。灰、金、银白。但比陈默的更纯净，更明亮，像刚出生的婴儿。
他看着面前的人，看着陈默，看着苏瑶，看着渊，看着所有人。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了。
陈默走上前。“你是谁？”
少年看着他，那双三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漫长的孤独。“我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丝，“我是你。”
陈默愣住。“我？”
少年点头。“那些你没有选的路，那些你没有救的人，那些你放弃的可能性……它们没有消失。它们都在我这里。”
他指向自己的心口。“我是所有被遗忘的可能的集合体。我是另一个你。一个从来没有被看见、被接纳、被爱的你。”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少年。那些他没有选的路，那些他放弃的可能性。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这里，在这个少年身上。独自存在了漫长的岁月。
“你等了多久？”陈默问。
少年想了想。“从你第一次做出选择开始。从你在命运之书前决定救所有人开始。从那一刻起，我就诞生了。被你遗忘，被所有人遗忘，独自在黑暗中。”
“等了一万年？”
少年摇头。“不止。对你来说是一万年，对我来说，是永远。因为在黑暗中，时间没有意义。”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他走上前，张开双臂。“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少年愣住，看着他，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歉疚，有温柔，有接纳。他的眼泪流下来。“你不怕我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陈默说，“我也是你。我们是一体的，只是分开了太久。”
少年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扑进陈默怀里。三色的光芒与七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虚空。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渊笑了。初笑了。苏瑶笑着，眼泪流下来。
远处，光门缓缓闭合。这一次，是真的闭合了。因为不再需要了。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终于回家了。
那天晚上，监察殿又一次摆起了宴席。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欢迎那个最后回家的孩子。少年坐在陈默身边，看着这些人。他的家人。
“你有名字吗？”苏瑶问。
少年想了想。“没有。”
苏瑶看着他。“那叫你‘念’吧。纪念这一切。”
少年笑了。那笑容，和陈默一样温暖。
远处，虚空中。光门消失的地方，有一道极细微的光芒在闪烁。没有人注意到。它很小，很弱，但确实存在。
它在等。等下一个被遗忘的人，等下一个回家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