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一片温暖、虚无的深海底层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推车的轮子声、模糊的谈话声,还有某种仪器规律的、低沉的滴答声。然后是嗅觉,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间或夹杂着淡淡的药味。
沐承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带着细微的裂纹。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在医院?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胳膊,腿……除了后脑勺传来一阵隐隐的、像是被人用厚布包裹着锤子敲过一样的闷痛之外,身体其他部分竟然出乎意料地……轻松?
不,不仅仅是轻松。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感。就好像一台积满了灰尘、运转卡顿的旧机器,被突然里里外外彻底清洗、上油保养了一遍。头脑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五感似乎也变得敏锐了许多,他甚至能看清阳光里漂浮的细微尘埃。身体感觉轻飘飘的,甚至泛起一阵清晰的空腹感——他饿了。
这太不正常了。他最后的记忆,是那辆疯狂的电动车,是剧烈的撞击,是后脑勺传来的剧痛,以及那诡异的温热感和暖流……按常理,他现在不应该浑身酸痛、动弹不得,甚至更糟吗?
“咦?你醒了?”一个略带惊讶的年轻女声在旁边响起。
沐承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站在床边,正低头在病历卡上记录着什么。
“我……”他刚开口,发现嗓子有些干哑。
“先别急着说话,你有点脑震荡。”护士放下病历卡,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慢慢喝点水。”
沐承依言小口吸着温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不适感,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状态——确实好得离谱。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医生。
“刘主任,3床的病人醒了。”年轻医生对老医生说道,然后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沐承是吧?”年轻医生走到床边,拿出一个小手电,检查了一下沐承的瞳孔反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恶心、想吐,或者看东西模糊?”
“还好……就是头有点闷痛,然后……有点饿。”沐承老实地回答,略去了那种“异常清爽”的感觉。
年轻医生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他指着病历对老医生说:“刘主任,您看这……送院时的CT显示,有轻微的颅骨骨裂迹象,虽然不严重,但加上脑震荡和皮下大面积淤血,按说恢复起来没这么快啊。这才过了一晚上,他这意识清醒,状态……看起来甚至不错?”
老医生——刘主任,接过病历,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端详了一下沐承的气色,平静地说:“嗯,临床上是会遇到这种情况。个体差异很大,有些年轻人身体素质好,新陈代谢快,恢复能力是比一般人强很多。这是好事,说明他底子不错。”
年轻医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刘主任用眼神制止了。“继续观察24小时,如果没问题就可以考虑出院了。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刘主任对沐承嘱咐了一句,便带着依旧一脸困惑的年轻医生离开了病房。
他们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沐承的心湖。个体差异?恢复快?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所谓的“底子”在过去几个月连番求职失败和营养不良的消耗下,早就谈不上多好了。那诡异的暖流……难道……
他不敢深想。
这时,之前的那个护士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沐先生,这是您目前的费用清单,您看一下。住院费和抢救、检查的费用,昨晚送您来的人已经垫付了一部分,但后续的医药费和观察期的费用需要您自己结一下。”
沐承心里一紧,接过单子。当看到那个四位数的金额时,他的眉头瞬间锁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这笔钱,对他现在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护士,请问……是谁送我来医院的?医药费是谁垫的?”他急忙问道。他记得昨晚王大爷在,可能是大爷垫的?可王大爷也不宽裕。
护士想了想,说:“好像是你附近摆摊的人帮忙叫的120。至于垫付医药费的人……”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是后来到的两个人,穿着工装,说是……哦对,‘一飞冲天建筑公司’的。他们帮着办了手续,还留了联系方式,说如果需要可以联系他们。”
“一飞冲天建筑公司?”沐承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公司的人。建筑公司?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还好心垫付医药费?
就在他满心疑惑时,病房里另外两位病人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两位护士一边准备换药,一边低声闲聊起来,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病房里,沐承听得清清楚楚。
护士A:“昨晚后半夜送来的那个车祸病人,折腾死了。”
护士B:“可不是嘛……诶,说起来,昨晚前半夜也有个奇怪的,就那个3床(指沐承),送他来那两个人,你记得不?”
护士A:“记得记得!穿着那种蓝色的工装,背后印着字……‘一飞冲天建筑公司’是吧?看着是干体力活的,但问话那个仔细劲儿,跟警察查案似的。”
护士B:“对对对!特别怪。不光问怎么受伤的,撞哪儿了,还反复问当时现场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没有……一个建筑公司的,问这么细干嘛?”
护士A:“谁知道呢,可能公司有规定,怕惹上官司吧?不过那架势,是挺唬人的……”
两个护士换好药,推着车又出去了。
沐承躺在病床上,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飞冲天建筑公司?
垫付医药费的好心人?
仔细询问事故细节,甚至追问现场有无“特别的东西”?
后脑那早已消失的、诡异的温热感似乎又隐约浮现。
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和随之而来的好心帮助吗?
那个夜晚,那条小巷,除了那只猫,那辆醉驾的车,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那个“一飞冲天建筑公司”,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个个问号,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刚刚因为身体快速恢复而产生的一丝庆幸,瞬间被巨大的不安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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