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透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清晰可见。
沐承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几乎掏空了他本就干瘪钱包的出院结算单。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已经被屋内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旧家具气息的味道所取代。
回来了。
这个念头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心，反而像一块湿冷的破布，裹挟着现实的压力，重重压在他的肩上。他反手关上门，老旧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这小小的、憋闷的空间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更加滞涩。计算像冰冷的毒蛇一样悄然滑入脑海：住院观察一天，加上各项检查、药物，又去掉了几百块。这还不算因受伤而耽误的夜市出摊——那虽然收入微薄，却是他目前唯一的经济来源。损失的收入，额外的支出……这一撞，几乎将他撞到了破产的边缘。
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拖着脚步走到床边，慢慢坐下，硬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让混乱的脑子安静下来。医生也嘱咐要静养。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烦人的数字和对接下来的迷茫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然而，世界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安静下来。
起初是模糊的嗡嗡声，像是电流，又像是远处马路上的车流被无限放大后的背景噪音。他皱紧眉头，以为是脑震荡的后遗症——耳鸣。但很快，那噪音开始变得有层次，变得……清晰。
“……下个月的房租咋办？你说得轻巧！一千二！你拿得出来吗？”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哭腔和愤怒，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耳膜。
沐承猛地睁开眼，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是……隔壁那对年轻夫妻的声音？他们又吵架了。这并不稀奇，贫贱夫妻百事哀，在这隔音效果约等于无的筒子楼里，他们家吵架几乎是每周必备的节目。
可是……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以往听到的吵架声，是隔着一堵墙的、闷闷的、需要侧耳细听才能勉强分辨内容的噪音。但刚才那个声音，清晰得……就好像说话的人就站在他这间屋子的角落里！他甚至能听出女人声音里因为激动而带上的细微颤抖，以及男人沉重的、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
紧接着，男人烦躁的声音响起，同样清晰得令人心慌：“……我能有啥办法？我那个废物弟弟又跑来借钱，妈开口了，我能不给吗？……”
“给给给！你就知道充大方！我们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
争吵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沐承的耳膜。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是幻听？！
一定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医生说过可能会有头晕、恶心，难道还包括幻听？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脑子真的撞坏了，他该怎么办？
烦躁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口干舌燥。他想起身去倒杯水。桌子就在床边，那个用了很多年、杯口有些磕碰的旧玻璃杯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杯子上。因为心烦意乱，视线有些失焦。
就在这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静止不动的玻璃杯，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被碰到的那种晃动，更像是……放在一个轻微震动的平台上，产生的高频、小幅度的震颤。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沐承此刻精神紧绷，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定睛看去。
杯子好好地放在那里，纹丝不动。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幻觉？
又是幻觉？！
沐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脑震荡会引发这么逼真的幻听和幻觉吗？他不敢确定，巨大的不安让他心跳加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杯子。无论如何，先喝口水再说。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正带着一种微不可查的颤抖。不是因为虚弱，更像是一种……电流通过般的细微痉挛，不受控制。
是因为紧张吗？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笼罩了他。他迅速拿起杯子，走到窗边的桌子旁，拿起那个塑料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诡异之感。
脑震荡后遗症？精神压力过大？
他试图用这些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但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昨晚那诡异的暖流，今天这异常的听觉和视觉，还有不受控制颤抖的手……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放下水杯，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指，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次看似普通的意外撞击，可能已经在他身上，引发了某种远超理解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是福是祸，他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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