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沐承站在一栋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住院和休养花光了他最后的积蓄，他必须尽快找到工作。身上这套唯一能撑场面的西装，是毕业时咬牙买的便宜货，如今穿在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肘部和膝盖处因为多次熨烫而泛起的细微光泽，尤其是那件白衬衫，领口和袖口即使精心浆洗，也难免透出一丝无法掩盖的陈旧感。
踏进空调温度适宜的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影。面试等候区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男女皆有，个个衣着光鲜，神情或自信从容，或跃跃欲试。他们互相低声交谈，言语间不时冒出几个英文单词或是行业术语，构建出一个沐承既熟悉又疏离的竞争场域。
他是最后一个被叫进会议室的。椭圆形的会议桌，一面坐着三位表情严肃的面试官，另一面是包括他在内的五名应聘者。沐承的位置在最边上。
“大家好，欢迎参加我们公司的群面……”主面试官，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场强大的中年女性，开始了流程。
自我介绍环节开始。轮到沐承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各位面试官好，我叫沐承，毕业于XX大学市场营销专业……”他的话简单、朴实，与前面几位或渲染名校背景、或夸大实习成果的竞争者相比，显得苍白无力。他能感觉到，当他说出母校名字（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和那段在小型商贸公司的打杂经历时，对面一位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得几乎能当镜子的男应聘者（他面前的名牌写着“李浩”），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讨论环节是针对一个市场推广案例进行头脑风暴。沐承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想法。然而，每当他刚开口，试图表达一个观点时，李浩总会用一种看似礼貌实则倨傲的方式打断，或者迅速接过话头，用更华丽的辞藻和更“高大上”的理论将沐承那点朴素的见解包装成自己的功劳，并顺势引申开去。
“……沐承同学的想法很……接地气，”李浩在一次沐承发言后，微笑着点评，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不过，在当今高速迭代的市场环境下，我们可能需要更前沿的视角。比如我在MBB实习时接触到的‘增长黑客’模型，就非常适合这个案例……”
沐承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屈辱和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学校普通，经历平凡，但这不代表他的想法一文不值！这种赤裸裸的、基于出身和背景的歧视，比直接的否定更让人难受。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情绪激动之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带着一丝不甘和怒意，瞪向对面侃侃而谈的李浩。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浩那打理得如同高级假发一般、纹丝不乱的发型上。
也许是愤怒的情绪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也许是他体内那股不安分的力量再次被强烈的情绪引动……就在沐承视线聚焦的刹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李浩头顶正中央，一小撮精心用发胶固定好的头发，就像突然被通了静电，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拎起，违反重力地、慢悠悠地翘了起来！紧接着，旁边几缕头发也仿佛收到了信号，接二连三地、顽强地脱离了发胶的掌控，直挺挺地竖在了空中！
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瞬间变得滑稽无比，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或者某种卡通人物受到惊吓时的模样。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随即，压抑不住的窃笑声从应聘者中响起，连一位较为年轻的女面试官也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李浩正说到兴头上，突然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头顶，表情怪异。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头顶，触碰到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继而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想将头发按下去，但那几缕头发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按下去，又顽强地弹起来，引得窃笑声更大了。
“怎么回事？！”李浩又惊又怒，尴尬得无地自容，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
而此刻的沐承，心中的惊骇远比李浩更甚！
在那搓头发竖起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因为愤怒而有些紊乱的思绪，仿佛延伸出了一条无形的线，连接到了李浩的头顶！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操控感”一闪而逝！
是他干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李浩，也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他……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竟然能……能控制别人的头发？！这要是被人发现……
接下来的面试，沐承如同坐针毡。他再也不敢轻易发言，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机械地听着别人的讨论，脑子里一片混乱。李浩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勉强维持了镇定，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发型也再也恢复不到最初的完美状态，总有几根毛倔强地翘着。
面试结果毫无悬念。
当那位女面试官用程式化的笑容说出“感谢各位的参与，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时，沐承知道，他又一次失败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装修现代的会议室。经过门口时，他隐约感觉到那位主面试官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怪异，不仅仅是因为他平庸的表现，更像是因为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意外”。
走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上，阳光明媚，沐承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就是这双手，或者说，是这具身体里隐藏的某种力量，刚刚让一个人的头发当众竖了起来。
情绪……是情绪！他猛地意识到。每次异常发生，似乎都与他强烈的情绪波动有关！在医院是烦躁导致“听”到隔壁吵架，在房间是烦躁导致杯子“晃动”，而这次，是愤怒和屈辱！
这股力量，就像一头蛰伏在他体内、极不稳定的野兽，会被负面情绪轻易唤醒，然后……制造混乱。
这次是让人出丑，下次呢？
沐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他不仅找不到工作，穷困潦倒，现在连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快要失控了。
未来的路，似乎比窗外这刺眼的阳光，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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